不朽随想

不朽随想

 

 

 

不朽随想

 

唐兴禄

瞬间与永恒 在知识日新月异,社会飞速发展的今天,瞬间与永恒成了无法调和的矛盾。今天的亲密爱人明天可能躺在别人床榻上,爱情似乎也成为一种善变的伤心符号;坐拥金山的富人一旦遭遇股市崩盘,一夜之间就会沦为乞丐;玩弄权力的人往往被权力玩弄,伦敦塔里的渡鸦也许更有资格谈论政治。历史告诉我们,变是正常的,正是在无穷的变化之中,人们发现了许多不变的东西,却正是我们内心需要的。

人的肉身十分有限,但人的心灵却可以展望天际和未来。个人在满足了基本的物质性需求之后,总会关注同样本己的终极问题。对于习惯于当下生活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一种本乎人性的超越之举,而超越是否定性的肯定,它能让我们的目光聚焦到天空和未来。但在人们过分注重当下生活的时代,上帝作为一个终极创造者,却被人判为缺席,流浪就成了心灵的存在方式。

事物是变化的,流动是人生的常态。在不停的变化中,总有一些关于理念、关于真善美的东西沉淀下来,或嵌进历史的墙体,或驻足于我们心中,它们都是不朽的元素。埃及人习惯于回顾往事,相信他们祖先的遗风是最好的。在大约3000年的时间内,埃及文化一直谋求与创世以来就存在的自然秩序保持一致。由于相信宇宙不变,埃及人并不推崇那种我们叫做发展、变化的进步。他们尊重制度、传统和权威——这些永恒的化身。平达说过:“习俗乃万物之王。” 我的理解是,由于习俗是时间炼就的,所以具有巨大的惯性力量,好的习俗在保持人类理性,传承人类智慧和美德方面有着不可估量的力量。“生活本身是变动不定的,但是生活的真正价值则应当从一个不容变动的永恒秩序中去寻找。” 哈佛大学教授斯蒂芬•杰•古尔德认为,生物仅将2%的时间用于创造,其余98%的时间则仅用于守成。正是因为守成,人类文明才得以积累和传承。但任何事物都必须注入创新的活力,才能够恒久,否则只有走向衰败和灭亡。

历史就像变幻莫测的天空和不停流动的河流。浮云匆匆过去了,太阳和月亮仍在。流水哗哗东逝了,河岸和河床仍在。赫拉克利特一方面声称:“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同时又说:“上升的路和下降的路是同一条路。” 易变的都容易在记忆中凋落,坚守的才能永恒。人都有一颗渴求变化的心,在消费生命的过程中,喜欢追求新鲜刺激,但人也会疲倦,他们在追波逐浪的时候,另一只眼睛也在寻找停泊的港湾:一张放置身体的小床,一本安顿心灵的薄书。花开花落、云起云飞固然养眼,苍山如睡、绿水无波才能养心。动与静,生与死,都是人的需要,化瞬间为永恒则是人的本质需要。我们面临的困惑是固守与变化的问题,时代在变,确实有一些不适应现实要求的东西需要变革,但人类的文明却需要传承,否则人类的生存就失去依据。虽然赫拉克利特声称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当你踏进那一条河流的时候,就应该激起生命的浪花,留下生命在场的记录,让这一次激情的踏入胜过岸上无数次的行走。永恒是由无数个瞬间构成的,只有在把握当下才能留住永恒,除了把握每一个当下,我们没有其他可以期待的。

偶然与必然 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会在某一个特别清醒的时刻,认识到自身存在的荒谬。无数个酒醉后的夜晚,我站在洗漱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面目狰狞的影子,忍不住要喝问,你是谁?我的回答虽然飘渺而虚无,但我还是听清楚了,我是偶然。在经历了许多世事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所有的清醒和醉,所有的幸福和忧伤,都是偶然。

人们常说人生如梦,其实是指人生的过程非常偶然。在我出生之前,我根本无法把握我的存在,我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我的家世,我的自然禀赋,都是外在于我的,那时的我,只是一些散乱的物质和可能四处飘荡的灵魂。但当我出生之后,伴随着我的仍然是一些为我所需的物质,和逐渐稳固下来的灵魂,并逐渐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在个体生命过程中,我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并将价值和意义集合在自我那里。个体死亡之后,肉体会遵循物质的规律,来自泥土,也要归入泥土,这个过程则是必然的。灵魂的去向在宗教书籍里已有大量的说明,或回到上帝那里,或下地狱,或轮回为其他东西。死亡的另一种意义,则可解释为自我的灭失。因为从终极意义上说,生前和死后的状况大致相同,物质并未改变,灵魂也照样存在,似乎在为人昭示着另一种意义的存在,这种存在则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必然。

还有一种必然是人间事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奋斗与成功之间,贪婪与毁灭之间,都有着必然的联系。这种必然不是天定的,而是事在人为。在自然规律和人性规律面前,人只有通过对规律的尊重,换取属于自己的必然。成功者有成功的理由,失败者有失败的根源,其中都孕涵着必然。

存在与虚无 不朽以存在为前提,虚无谈不上不朽。可是在不断流动的时间链条上,存在终究要化着虚无,从终极意义上说,虚无是存在的恒定方式。在当下的世界里,人的存在是有差别的存在。肉体的存在就是以基因谱系为基础的。姓名、职位、权势、相貌都有可能相同,甚至重复,但人的基因是唯一的能够证明你的肉体存在的依据。事实上没有多少人关心基因的差别能给人带来什么,只有在有重大遗传疾病或需要作亲子鉴定时,才意识到基因的重要性。中国的宗法制度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上的,可当时的古人并不懂得什么是基因,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性关系可能会产生新的生命,而亲子之间相貌和性情的相似性以及天然的亲情引发了人们对血缘关系的好奇,进而全面重视,由此而产生了一种影响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宗法制度。但对于一个社会的人来说,个体并不满足于基因的区别,更注重个体的社会性差异。独立的人格是不朽的基础,这样的人格却是和人间事功联系在一起的。“三不朽”所立之物,都是存在意义上的事与物,是一种外在于人却与人的本质存在密切相关的符号体系。德性、功业与著述,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个体的人将自己的品行、智慧、能力转移到这些可能永恒的存在之物上,填补肉体死亡带来的虚无。并不是所有的存在都可以不朽,只有那些独特的、有非常影响力的事物才能不朽,其余的事物只能沉沦于终极的虚无之中。

贪婪与淡泊 人的需要是多方面的,贪婪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人的需要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境的转移而发生变化,并按照需要的层级递进。在未发明电视之前,人不可能去奢望得到高清晰的电视机。而在进入信息化时代之后,人们还不能满足于现有的技术手段带给人的舒适和方便。而这种不满足,同时也在推动着科学技术的进步,从而创造出新的需要。五光十色的世界可能会改变事物的本来模样,让人食不知本味,视不知本色。即使你拥有再多的财富,如果你不能以淡泊的态度去支配它,财富也只是一堆无用的垃圾。哪怕你拥有再多的知识,如果这些知识不能转化为智慧,结不出善的果实,那么还不如一个一字不识的白痴。拥有知识和财富同时还贪婪的人,一定是恶棍。只有淡泊能洗尽铅华,蕴藏事物的真。淡泊不但可以抑制欲望,也可以遏制人性中的恶。滚滚红尘之中,有多少欲望泛起,就有多少德性在沉沦。在贪婪如烈焰的荒漠中,淡泊就是一片森林,护卫着善的本性。奥勒留说过:“一个人要过上宁静的生活,他所需要的东西真是非常之少,如果他拥有了这些,那他就能像神灵一样存在于世,而神灵会站在他这边,对他再也没有别的要求。” 苏格拉底也声称:“一无所需最像神。” 当我们还是人的时候,肯定是有各种需求的存在物,但人的本质需要却相对纯粹,那就是不朽的需要。

科学与信仰 宗教关心人类的终极信仰问题,科学关心人类的生命过程。宗教信仰侧重于人类的精神生活,科学侧重于人类的物质生活。宗教和科学就像一对相互依恋无法分开的情侣,最终会携手步入宇宙的苍茫暮色之中。

对于国人来说,科学容易接受,信仰却缺少根基。但我们仍然相信,信仰的不朽是人类最高形态的不朽。纵观世界性的宗教,我们可以发现,信仰是不朽的根基,即便是佛教那样高举“空”旗的信仰体系,也在教义中暗示着有某种永恒存在。纵使你金刚般的身体,也经不起一场意外,纵使你辉煌无比的事业,也经不起时间的检验,比尔.盖茨之所以在有生之年就将绝大部分财富捐献出去,成就善举,就在于存放在世间的财富是不可靠的,有一天会化为乌有,而善行既是上帝的要求,也是社会需要。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有吃不了的饭菜。很多人有强壮的身体和过剩的精力,却不知道发挥作用,整日为衣食而奔波,终老之日尚不知道为什么要到世上走一遭,生如蜉蝣,转瞬即逝。他们的个体生存与不朽无缘。有的人虽然功成名就,到头来还是抱憾人生苦短,感叹繁华未息而生命将尽。这些都是没有信仰的表现。信仰可以分为世俗的信念和宗教信仰。前者可以称为人生信念,后者则是终极信仰。科学研究的前提是假设,这种假设何尝不是信念?当假设被证实之后,科学就产生了。血缘的传递何尝不是生命不朽的世俗信念?有了这种信念的人生则更充分,更快乐,也更能在利己的基础上利他。对功业的执着也是一种信念。许多思想家和改革家宁愿抛头颅洒热血,就在于他们认定了他们的坚守的是真理,后继有人。他们付出的代价甚至牺牲,将换来不朽的事业,远远大于有限生命所能留下的痕迹,可以与天地长存,与日月同辉。信念对有志者的生命支撑力度,不是常人能理解的。有了信念,艰辛会化为快乐,障碍会变为坦途,每一次的失败,都会成为成功的酵素。生命耗散的一点一滴,都在人生这本大书烙上不朽的印记。古今中外通过信念走向成功的例子太多,他们无不是以坚定的信念完成了属于世界的章节。而真正要达到终极不朽,却需要将个人的肉体生命、事功与对上帝的终极信仰结合起来。虽然血缘的传递和事功的传承融入了信念,但这种信念是肤浅的。人类可能有绝灭的那一天,肉体及事功将完全失去意义,只有万能的上帝能够接纳我们。从源头和归宿上讲,人类的肉体生命包括与生命有关的情感、智慧、事功以及与肉体和事功密切关联的不朽都来源于上帝,只有当生命回归到本体那里,不朽才真正显示了它的不朽性。

信仰是生活的动力,有信仰的人,才有希望。有了希望,就能成就爱。基督教的三种美德“信”、“望”、“爱”中,“信”是基础,没有信仰的人不可能有希望,更不可能有爱。

小我与大爱 圣约翰说:“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因为爱是从上帝来的,凡有爱心的,都是由上帝而生,并且认识上帝。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上帝,因为上帝就是爱。” 上帝是爱的源泉,是大爱,人间的爱是对上帝爱的分有,是小爱。路易斯将爱分为给予之爱与需求之爱,不但给予之爱正当合法,需求之爱同样是天性使然,因为它们同样源于上帝。上帝的自足存在可以对万物无私地给予,人的匮乏则使有了种种需求,给予之爱与需求之爱不仅存在于上帝与人之间,更多地存在于人与人之间。“我们是为上帝而造,尘世上的人之所以激起我们的爱,只是因为他们在某些方面与上帝相似,彰显出上帝的美、仁慈、爱心、智慧或善。” 平常的人生都局限在个人的圈子里,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围绕着个体性的事实经验。很多人之所以痛苦烦恼,就是因为偏离了大爱,而把小爱特别是对本己的爱看得高于一切,而忽视了对他人的爱、对人类的爱,更谈不上对上帝的爱。人是光着身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本来就一无所有,并且,人来到世上还要占有有限的自然资源和他人所创造的财富。每个个体对于整个世界来说都显得微不足道,只有个人的创造,才让你与世界发生关联,因为这里面包含着你对他人和社会的爱。个人的价值也在这种创造中得到肯定,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你的创造和你的奉献,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爱。是爱填平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沟壑,是爱加起了通往心灵的桥梁,是爱让人不再孤独,是爱让人生洒满光辉,是爱让人认识上帝并贴近上帝。个人的存在来源于爱,没有理由不成全爱。弗洛姆看到了世间爱的力量:“这种对人与人之间融为一体的渴求,是人类最强有力的奋斗的动力。它是最基本的激情,它是一种保持人类种族、家庭、社会的力量。不能实现它意味着愚蠢或毁灭—自我毁灭或他人的毁灭。没有爱,人类便不能存在。” 并发现了爱的价值,“爱是人的一种主动的能力,是一种突破使人与人分离的那些屏障的能力,一种把他和他人联合起来的能力。爱使人克服孤独和分离感,但爱承认人自身的价值,保持自身的尊严。” 还有一种大爱,每时每刻都在照耀着我们,它来自天国,来自我们的家,它是世间爱的种子,它是人类幸福的灵泉。当我们身体冰凉的时候,它温暖我们的心,当我们迷途的时候,它照亮我们回家的路。“神就是光。”

 

:此文是唐兴禄先生作品集<不朽论>中的一个章节。了解更多,请关注<不朽论>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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