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梦

将军梦



将军梦

杨健

 

 1937年初冬      长江江面
    天下着小雨,云层低沉而又阴霪,浑浊的江水打着漩儿汹涌奔腾。由于江上起了薄雾,江两岸的群山叠峦只显出灰黑色的轮廓,呈现出一派悲凉的气氛……
    在江面上,几艘日军武装运输船成一字形排列逆流而上,每艘运输船上都满载着军需物资和武器装备,而船上配置的火炮则警惕地分别直指长江两岸,随时准备对可能出现的目标进行炮火攻击。
    在其中的一艘运输船上,英俊的日本青年军官左腾十四郎站在船头痴痴地望着滔滔不绝的长江之水,思绪随着风雨又飘回到了两年前在南京长江码头与中国女友雪碧言别的那一天……
(回忆)
1935年夏       南京长江码头
太阳已经西坠,残辉映照在江面上,如千万条金蛇在随波逐浪地游动。一艘即将远航的客轮鸣着气笛,烟囱里开始冒出黑烟……
在码头上,旅客大部份已上船,只有少数几位还在与亲友话别,而其中的一对就是左腾与他的女友雪碧。
两人依偎在一起。雪碧略仰着头,用她那水汪汪的明眸望着左腾,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依恋,柔声地、略带请求地说道:“左腾,难道你就不可以不走么?”
左腾笑了笑,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温和地说道:“碧!说实话,这里什么都让我留连,但是我不能不走。我父亲已与他的好友柳本将军说好了,我一回去就将到柳本将军身边。柳本将军答应,一有机会就会把我培养成一位为大日本天皇而战的将军。你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愿!”说着,他的眼里闪烁出兴奋的光芒。
雪碧幽怨地说道:“难道你就舍得我么?”
左腾从兴奋中回过神来,看着她因多情而特别迷人的黑眸子,眼神中也流露出无限的柔情,低下头在她的红唇上吻了几下,认真地说道:“碧!你是我的第一位红颜知己,也将是我今生的最后一位。我心里除了你以后绝不会再有别人。我一定会再来中国找你,等我!”
雪碧生硬地点了点头,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沉默了片刻后问道:“现在形势这么乱,你参军后会不会来打我们中国?”
左腾把目光投向远方,答道:“这,我想不会的。因为我听说中日已签定了《何梅协定》,而且我也是爱中国的!”雪碧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说道:“唉!但愿不会。”
左腾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李城他们怎么没来?道别宴会过后就再没见过他们,难道我今天做错了什么?”
雪碧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骂道:“你呀,真傻!也不想一想这种情形下他们会来么?”刚说完脸就红了,头也埋得更进。
左腾憨厚地笑了笑,还想再说几句离别之言,可客轮发出了临行前的长鸣。左腾情不自愿地松开了雪碧,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说道:“保重!”然后向客轮走去,但走了一段又转身往回跑了过来。
雪碧以为他回心转意,脸上显出惊喜,忙迎了上去。
左腾跑到她的面前,喘着气慎重地从自己的颈上取下一个护身符替她带上,说道:“碧!这护身符是我母亲遗留给我的,现在我送给你,愿它保佑你万事平安!”
雪碧有些失望,也取下一块玉佩放到他手里,颤动着红唇说道:“也祝你一路平安。早些回来,我等你!”
左腾点了点头,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后恋恋不舍地走向离别的客轮。
雪碧满含依恋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晶莹的泪水涌出了双眼,静静地站在码头上任凭江风指动她的衣襟……
(回忆完)
日军运输船船头
雪碧的身影慢慢淡去,又显出了长江那浑浊汹涌的江水,左腾仍静静地丫在船头。
(画外音)左腾的耳边回响起雪碧与自己的一段对话,“……你参军后会不会来打我们中国?……”“……我想不会的,因为我听说中日已签定了《何梅协定》,而且我也是爱中国的!……”
左腾默然了,手中紧紧地抓着那块玉佩,(心声)‘可现在呢?自己不仅由父亲的好友柳本将军介绍,随川口将军进军中国参加了长城血战、卢沟桥事变和淞泸会战等大大小小数十次战役,而且还因在战斗中战功赫赫而被连续晋升为了大佐。自己的双手已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这使自己日后又将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女友,面对对她的承诺?’
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脸上显出了失信于郅爱而愧疚的表情。
(心声)‘不过,也许正如柳本叔叔所说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东亚共荣,为了建立一个强大的亚洲共荣圈,贫弱的中国也只有在大日本帝国的统治之下才能富强起来,而来实现这些,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流血也是不可避免的。何况这一次是进攻中国的首府南京!只要攻下南京,中国就会臣服,战争也将随之结束。到那时,不仅自己的梦想可以实现,而且更重要的是将永远地和雪碧在一起,和中国的那些朋友们在一起,再过着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左腾脸上表情舒展了许多,他再次闭上了双眼,脑海里浮现出了女友那迷人的倩容、诱人的红唇、醉人的眼神以及和中国朋友们在一起的欢声笑语……
日军驻地
这是一个日军师团司令部的驻地,到处都是行军帐篷和整装待发的日本士兵,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和火炮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不时有列队的日本士兵和军车通过驰往前线,一派杀气腾腾的场面……
师团司令柳本将军行军帐篷内
柳本是一个中等个儿,脸形偏瘦,五十多岁的老军人,由于长年从事军队指挥任务,表情与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敬畏的强悍与霸气。对于左腾的到来,他非常热情,高兴地招呼他坐下说道:“听川口说你作战非常英勇、机智,多次受到大本营的嘉奖,以立功次数之多、之大轰动了军界,已被破例晋升为大佐了?”
左腾站起来行了一个军礼答道:“是的,将军。为天皇陛下而战是我们日本军人的光荣!”
柳本眼里满是仁爱与赞许,招呼他坐下说道:“嗯,很好!经过几次战斗的洗礼,你已变得坚强多了,已成为了一位真正的武士!我这次要你到我这里来,还向川口说了好几次呢!他说你是一位难得的指挥官,说什么也不肯放人,最后没办法,只好请横野将军出面才把你调了来。”
左腾又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说道:“多谢将军器重!”见柳本高兴,犹豫之下接着说道:“不过自我参战以来,见到我们许多军人残害中国平民,手段极其残暴,这样下去恐怕会有损我方军威,而且还会激起中国人更多的反抗!”
柳本原本笑容满面的脸上立即显出一丝不快,轻叱道:“军人,只需服从命令,其它的你不必过问!”
“是,将军!”左腾碰了钉子,不敢再多言。
柳本说道:“这次我们将攻占中国的首府南京,我负责指挥西面攻击部队。我将给你两个联队,你务必要在总攻之前突破敌西防线,为后续部队杀开一条血路。现在我就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个团的指挥官。”对帐篷外的卫兵命令道:“去叫井雄少佐和庆太郎少佐过来!
两位少佐青年军官报告后走了进来,向柳本行了一个军礼。
庆太郎是柳本的独生爱子,出是左腾的好友,两人见面后立即拥抱在一起,互相为没战死沙场而感到庆幸。
柳本礼节性地介绍道:“这位就是屡建奇功、威振军界的左腾十四郎大佐!”
庆太郎和井雄一起向左腾行了一个军礼说道:“请多多关照!”
柳本继续介绍道:“这两位是井雄少佐和庆太郎少佐。希望你们这次能互相合作,共为大日本帝国建立功勋!
左腾向两人还了一个军礼说道:“这次作战请两位顶力协助,共为天皇陛下孝忠,拜托!”
南京
(画外音)1937年12月,日军对中国的首府南京发动了进攻……
日军凭借着飞机、坦克、大炮等精良装备向中国南京发动了疯狂的进攻,但遭到了中国守军的英勇抵抗。双方士兵以难以置信的英勇寸土必争、浴血拼杀,战场上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南京西城门
左腾指挥的西面攻击部队在强大的火力掩护下艰难地向前推进。当火炮轰开城门后,上千名日本士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狂喊着,‘万岁!’分批冲了上去。眼见就要攻入城去,突然一阵猛烈的机枪子弹扫射过来,日本兵立即尸横一片,残余的狼狈地逃了回来。看着受伤的同伴在弹弹雨中垂死挣扎和听着那种地狱般绝望的惨叫,左腾等狂热的日军指挥官也都个个目瞪口呆。
左腾顺着子弹的来向发现是来自于城头的一个暗堡,几挺机枪正从数个弹孔里疯狂地吐着火舌。他命令道:“立即叫炮兵进行火力支援!”
一个副官上前报告道:“报告大佐,由于暗堡处于炮火死角,火炮无法对它进行有效射击。”
左腾命令道:“立即组织爆破队炸掉它!”
暗堡猛烈的火力使数次组织的爆破队有去无回。
左腾看看时间,总攻已迫在眉睫。他不禁急躁了起来,气恼地抓起一个炸药包对庆太郎等军官吩咐道:“如果我战死了,你们要想办法炸掉暗堡,务必在总攻前攻进城去!”
庆太郎也拿起一个炸药包说道:“大佐,我也去!”
左腾迟迟疑着下不了决定。
庆太郎近一步求道:“左腾君,难道您忘了我们不仅是战友,而且还是兄弟了吗?”
左腾看着好友那坚毅的目光,点了点头。对井雄说道:“那就只有拜托你了!”
井雄等军官也纷纷请战道:“大佐,让我们和庆太郎少佐去吧!您是这里的指挥官,这里需要您。”
左腾无心争辩,励声制止道:“军人,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去后将由井雄少佐接替我指挥!”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自己女友的照片递给井雄说道:“如果我死了,请帮我找到她,并保护她的安全和照顾好她的生活。照片后面有她的姓名和地址,拜托!”
井雄慎重地双手接过照片,眼里饱含着泪花,脸上满是无限敬佩的表情,答道:“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左腾感激地拍了拍井雄后与庆太郎带了一组爆破队冲了上去。尽管井雄组织了强大的火力进行掩护,但密集的机枪子弹仍在爆破队周围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弹网,使得一个又一个的日本兵在弹网上丧生。
左腾等人爬过同伴的尸体,听着中弹者的惨叫声,忍耐,面对死亡忍耐!神经已绷到了极点。三十米、二十米,眼见就要到了。突然,爬在左腾身后的庆太郎发现在他右边有一颗正在冒烟的手雷,惊恐之中不及多想,大叫一声,“左腾,小心!”并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将左腾压在身下。
‘轰’的一声巨响,手雷爆炸。
左腾朦胧之中只觉一些热糊糊散发着强烈腥味的液体滴到了自己的脸上,用手一摸,满手是血。一种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使他惊醒了过来,一侧头见正是庆太郎的鲜血浸润着自己的面颊。左腾翻过身来抱着庆太郎大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但庆太郎的生命已成为了这次战争中无数牺牲品中的一个。此时的左腾深深地感到在战争中的友谊的纯真与可贵,同时也为战争中容不得人情这类残酷的事实而感到沉痛,悲痛的热泪夺眶而出。
左腾慢慢地放下了庆太郎的尸体,眼里喷出仇恨的火焰,面部因愤怒而扭曲变形。他冒着弹雨爬了上去,将暗堡炸上了天,而自己也被炸昏了过去……
战地医院
(梦境)火炮轰鸣、弹雨横飞,左腾与庆太郎爬过肢体不全的尸体,突然庆太郎扑到自己的身上,接着便是轰然一声巨响,当他翻过身来见到的已是庆太郎血肉模糊的尸体……
(梦境完)
左腾大叫一声,“庆太郎!”猛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已躺在了一所战地医院的病床上,柳本正坐在自己的身边慈祥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悲痛的泪花。
左腾一把抱住柳本悲哀地叫道:“叔叔,庆太郎死了。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叔叔!”
柳本强忍悲痛,说道:“不用难过。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而战争的代价就是生命!庆太郎为天皇陛下战死,死得光荣,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与自豪!”但说着已是老泪纵横,轻抚着他的头发吩咐道:“你到后方休几日,保重身子!”
随后,左腾被送往后方医院……
南京
(画外音)1937年12月13日,日军攻占了中国首府南京后,对城内投降的中国士兵和无辜平民进行了长达六个星期的血腥屠杀,共计有30多万的中国军民惨死于日军的屠刀之下……
以纪实片的形式展现日军屠杀中国军民的情景……
南京城内的街道上
此时的南京大屠杀已接近尾声,街道两边的房屋大部份都已被炸塌焚毁,剩下的也都是残破不堪。街道上隔几步就堆叠着被屠杀了的中国人的尸体,除了偶尔几个拉运死尸的中国民工外根本见不到一个活着的中国人,间或传来的一阵枪声和几声中国人恐怖绝望的哀嚎,使得这座昔日繁华的城市犹如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左腾乘坐军车从后方医院返回,他目视着这血腥的一切,表情木讷得近乎呆痴,而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既无法接受这一实事,但又不得不承认其真实存在的矛盾与痛苦,心里反复叨唠道:(心声)“难道这就是我们给中国带来的繁荣与富强?”
南京城内的一块屠杀场
左腾乘车来到柳本的所在处,见到的是一群老伤妇孺的中国人被日本士兵围在中间,而旁边刚堆积着被砍掉头颅和被枪杀了的中国人的尸体。那些暂时还活着的中国人面对日本士兵明晃晃的刺刀和乌黑的枪口,眼里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只是充满了仇恨与绝望。
井雄迎了上来。
左腾下车迫不及待地问道:“井雄君,我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井雄面带难色地取出照片慎重地还给他,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大佐!我已经尽全力了。现在的南京城除了死尸就是野魂。也许,也许她已经……
左腾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僵直在那里,良久才似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发疯般地抓住井雄的双肩叫道:“不,不会的。她说要等我的,她答应要等我的!”
柳本走上来安慰道:“死了解个中国女人算得了什么?现在大本营已来电要晋升你为少将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少了雅兴!”
左腾答道:“不!如果没有雪碧,我就算当上了将军又还有什么意义?”
柳本很不高兴,说道:“什么雪碧?她只不过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低等民族的女人,她是配不上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的。如果你真的需要中国美女,这很好办,现在南京城内的女人任你挑,你需要多少就挑多少。”
左腾悲哀地答道:“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我当初根本就不应该离开她,根本就不应该参加这场战争!”说着绝望地举起了手枪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颅。
井雄忙夺下他的手枪,劝说道:“我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也许她已经离开了南京。如果您死了,那您以后就再没有机会找到她了!”
左腾迟疑着下不了决定。
柳本训道:“为了一个女人就要寻死觅活,这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所为!”接着命令道:“你来得太迟,就只剩下这些伤残老弱了。你现在就亲手杀了他们,为我们死去的武士们报仇,也好让他们这些低劣的民族从这个星球上消失,让我们优秀的大和民族来统治这个世界!”
左腾从悲痛中清醒了些,看着那些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求道:“将军,他们只是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是放下武器的伤兵,他们是无辜的!”
柳本大为震怒,转过身去一挥手,顿时枪声夹杂着死亡的哀嚎在充满血气的南京上空回响……
左腾彻底地麻木了。
(幻觉)眼前的这些日本士兵都已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张牙舞爪地扑向一具具死尸!
一个日本士兵向柳本报告道:“将军,还有一个活的!”
柳本命令道:“把他带上来!”
一个十一二岁,满身血污的少年被推了上来。
柳本一把把他推到左腾的面前命令道:“杀了他!”
左腾看着那张幼稚的面孔和因害怕而倍显恐惧的眼睛,向柳本求道:“将军,放了他吧?他只是一个孩子!”
话音未落,一个日本军官走上来一刀将那少年的头颅砍了下来,热血溅了左腾一身。
左腾吓得一怔,随即愤怒地一拳将那军官击倒在地,大声地对他吼道:“你这个混蛋,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
柳本忙命人将他拦住说道:“为了圣战,流血是再所难免的!”
左腾大声地反驳道:“但是,你们这是在屠杀战俘与平民,这样做是毫无人道的!”
柳本怒火中燃,叫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东亚共荣。把他带下去!”
左腾一边挣扎着被押上军车一边对柳本等人吼道:“不,这不是东亚共荣。你们这是暴征,是毫无人性的屠杀。你们这样做只会招来中国人更大的仇恨、更多的反抗。你们这是自取灭亡……”
禁闭室     晚上
禁闭室内点着一支蜡烛,显得昏暗而又沉闷。左腾就着烛光抚摸着雪碧留给他的那块玉佩陷入了沉思。
柳本从外面推门进来,他眼里已没有了白天的愤怒,取面代之的是怜惜与慈祥。庆太郎的死对他造成了很的打击,人也倍显得苍老了许多。
左腾忙将玉佩收好,起身行了一个军礼。
柳本招呼他坐下,和蔼地说道:“今天本该是你晋升少将的光荣日子,可你却……唉!这事已闹到了上面,他们对你的表现非常不满,已取消了对你的晋升,而且还要以扰乱军心送你上军事法庭。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已压住了议论,并准备送你回东京大本营,那里有我的好友高桥将军,他会很好地照顾你。你以后要多加保重,等适当的机会我再把你调回来!”
左腾此时对一切都已无所谓,只是想早点离开这场屠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次日,左腾乘坐飞机返回东京……
1942年9月    被日军占领的某中国海港的一处简易机场
机场上停着几架零式战斗机和运输机,周围布置着铁丝网和防空火炮。一架运输机缓缓降落。
左腾从飞机上下来,一副伤心过度的表情,身上戴着重孝,走到在机场上等待他的柳本面前,行了一个军礼,一下跪倒在他的面前。
柳本忙将他扶起,惊讶地问道:“左腾,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左腾悲哀地哭诉道:“叔叔,我爸爸他,他已经……去世了!”
柳本异感惊愕与沉痛地问道:“是怎么……?”
左腾答道:“是被美机炸死的。四月份美机空袭东京,我爸爸就被……!”说着一头扑到柳本的怀里痛哭泣零,“叔叔,除了您我已再没有亲人了!”
柳本像抚摸自己的儿子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好了,别哭了,节哀顺便吧!你先下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好好谈谈。”
柳本办公室
柳本在他的办公室接待了左腾。
柳本说道:“这次我调你来是为了对付中国的一支特工队。自从六月份我军中途岛大海战失利以后,我负责的这个港口便成为了中国、本土及太平洋战区相连接的重要枢纽,许多重要物资都需要从这里进出。但最近几个月突然出现了一支中国特工,他们异常狡猾、勇猛,使得数次大围捕都未能成功,相反我们的军用物资却连续被炸。这已引起了大本营的极大注意,要我尽快消灭他们以确保港口的安全。你在中国学习与生活过,了解他们的思维习惯,所以我相信你能很好地完成这项任务的!”
作为一名军人,左腾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我会尽力的,将军!”
港口
港口内日本舰船进进出出,岸上防空火炮林立,警戒岗哨密布,一些中国劳工在日本兵刺刀的威逼下搬运装卸着货物……
左腾在一位副官的陪同下在港口内四处查看和向相关人员察问情况……
柳本办公室
左腾向柳本汇报道:“将军,经过我这几天来的调查,我发现我们失利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们内部有间谍。”
柳本忿恨地骂道:“有间谍!他是谁?如让我抓住了,非砍下他的头颅!”
左腾心里立即产生一种恶心心呕吐的感觉,当年那少年的血腥已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在柳本面前又不敢表露出来,答道:“我还没有查出来。这间谍非常小心,查出他需要一段时间。”
柳本显出忧虑的样子,搔了搔花白的头发发愁道:“这,可时间不允许啊!”
左腾信心十足地说道:“这我也知道,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找出他,相反还要利用他将特工队引出来伏而歼之!”语气转向顾虑,“不过这需要一批军用物资作诱饵,而且我也不能保障它的安全。”
柳本高兴地答道:“只要能消灭特工队,代价再大也是值得的。我将从增援瓜岛的物资中提一批给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吧!”停了停,接着说道:“另外,我将让一直跟随我的井雄协助你。他的住处离这不远,你们也几年未见面了,去找他谈谈吧!”
左腾起身向柳本行了一个军礼,出去后乘车来到柳本的办公室。
井雄办公室
对于左腾的到来,柳本非常的高兴,向他行了一个军礼、让坐,问候道:“大佐,几年未见您还好吧!”
左腾辛酸地答道:“好?不!我现在愈来愈感到痛苦。我开始憎恨这场战争!我为它付出了一切,而我自己却又得到了什么?它夺去了我父亲的生命、我朋友的生命,还有我的碧,却为什么不要我的生命?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忍受痛苦的折磨。有时我真的想用死来解脱这一切!”
井雄发觉左腾变了,他的眼神里已没有了昔日激昂的斗志,而是深沉的忧郁与对一切的漠不关心的绝望。而且从他的谈话中,井雄也深有感触,默默地埋怨道:“不管怎么痛苦,人还是要活下去的。我们现在只是东条首相的一具杀人工具,没有选择的余地。也许我们出生在这个年代,本身就是一种错,就是一种痛苦!”
埋怨终归埋怨,伏歼特工队的行动仍在密秘而又紧张地进行着……
左腾卧室        半夜
左腾被一阵紧急的电话铃声吵醒,忙抓起电话,只听里面传来一个士兵激动的报告,“大佐,目标出现!目标出现!”
已等了几个昼夜的左腾兴奋地命令道:“出击!所有的伏击部队立即按计划全线出击,切断他们与运输船间的通路,防止他们炸船!”随即迅速穿好衣服出门,与井雄汇合后一起匆匆赶往现场。
港口      战场
当左腾与井雄赶到现场时,日本兵已将中国特工队牢牢地围困在了一座建筑里。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日军火炮的轰击几乎把那座建筑炸上了天,但那些特工却像是钢铁铸成的不怕炮火子弹的铁人,勇猛地从各个掩体中向日军还击……
左腾经过观察,觉察到那些特工根本无突围的启图,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原由,大声叫道:“快,保护运输船,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为时已晚,停泊在港口的日军运输船支在巨烈的爆炸声中腾起了冲天的火光,将海港照得如同白昼……
看着焚毁的船支,左腾狂怒地叫喊道:“抓活的,我要抓活的!”
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手持机枪从废墟中冲了出来,一边向日本兵扫射一边吼道:“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左腾未及多想,站起来一枪将那青年击中,就在那青年倒下的瞬间,闪烁的灯火将那青年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帘,将他惊呆在那里。
一阵子弹打来,他身边的井雄将他扑倒在掩体里,关切问道:“大佐,您是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左腾没有回答他,只是瞪着惊恐的眼睛喃喃道:“李城,我杀了李城!”
井雄见他没有受伤,此时战事激烈,忙起身继续指挥战斗。
一场血战过后,港口已是硝烟弥漫、一片狼籍,焚毁的船支残火未灭,双方战死的士兵的尸体交错地堆叠在一起,四个受伤被俘的中国特工被分别绑在四根木柱上……
井雄向左腾汇报道:“大佐,偷袭运输的十四名中国特工已被我海岸巡逻队全部击毙;这里的二十七人中也有二十三人被击毙,俘虏了三男一女,而且那女的很像是一直在寻找的雪碧。”
左腾一听见雪碧,麻木的神经一下变得活跃兴奋起来,抓住井雄的双肩激动地叫道:“碧?我的碧!她在哪?你快告诉我现在她在哪?”
井雄答道:“都被绑在那边的木柱上,听候您的发落,大佐!”
左腾快步来到那四人面前,但眼前的面孔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那四张脸是以前的脸,可眼神里已失去了昔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仇恨,使得他那些惊喜与兴奋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碧一风左腾,眼里立即柔情无限,但很快就渗上了幽怨与委屈,泪水更是如断线的玉珠一样止不住院掉了出来。
其他三人则是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左腾,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畜牲,你们杀了我们吧!反正军火已被炸了,我们死也值了。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的中国人,你们迟早会招到报应的!”
面对昔日曾一起分享过快乐的郅友,左腾痛苦地说道:“白虎,我们是朋友,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白虎等人反击道:“朋友?哈……!朋友也会变成敌人!李城他们不是才倒在你们的枪口之下吗?你们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烧杀淫掠,难道能说你的手上就没有沾过我们中国人的鲜血,你的身上就没有我们中国人的血腥吗?朋友?在战场之上只有敌人,不会再有朋友!”
左腾无话可答,转头对雪碧悲哀地问道:“碧,我去南京找你,你为什么不等我?”
雪碧摇头苦笑道:“等你?哼!哼!叫我等你?要不是李城他们把我藏在芦苇从里,我早就像我爹妈一样成了你们刺刀下的亡魂了。等你?哈……!难道要我等你来为我收尸吗?”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悲愤接着说道:“等你?不错,这七年来我一直在等你,日日夜夜都在盼着你能出现在我的身边,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真的相见之时却不是在花前月下,而是在这场本该没有的战场之上……!”
左腾看着女友那幽怨的眼神和挂在胸口的护身符,觉得像万箭穿心一样难受,向手下命令道:“放了他们!”
井雄既感惊讶又感为难,说道:“大佐,这样做怎么向将军交待?如让上面知道了,那会影响您的前程的!”
左腾狂躁地叫道:“放了他们,我叫你们放了他们!”
井雄正准备叫士兵放人,却见柳本乘车赶来,忙向左腾提醒道:“大佐,将军来了!”
左腾转过身来。军车已开到了身前。
柳本从车上下来,喜气洋洋地向左腾恭贺道:“祝贺你,左腾。你这次立大功了,我保证这次一定能完成你的梦想!”
    左腾已无心于荣誉与军衔,向柳本行了一个军礼请求道:“将军,我请求您放了他们!”
    柳本喜气洋洋的脸上立即现出无比的惊讶,问道:“放了他们!为什么?”
左腾不敢与他那坚毅的目光对视,低着头答道:“因为……他们是我在中国的朋友!”
柳本回想起上回的事,喝叱道:“朋友?这些低劣的中国人也配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作朋友吗?糊涂!而且他们竟敢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这是我们每一位日本军人都无法容忍的,他们的路只有一条——死亡!”
“将军!”在柳本面前,左腾从来就只有哀求。
柳本围着雪碧等人转了一圈,停在雪碧面前问道:“这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中国女人?”
左腾答道:“是的,将军!”
柳本打量着雪碧说道:“嗯,很漂亮、很迷人,是一位少见的东方美人。不过,左腾。难道你忘了中国有一句古训叫红颜祸水吗?你再这样执迷不悟会毁了你自己的!”语气转向狠毒,“我现在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清醒清醒,让你回到现实中来!”
左腾见他话中已露杀机,大声地乞求道:“将军,他们不会再与我们作对了。我愿以我的性命担保,只要您放了他们,我愿意上军事法庭,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柳本气恼地训道:“放了他们?你还为他们求情。左腾,你太感情用事了,你太令我失望了!”转身对日本士兵命令道:“除了那女的,全部处决!”
左腾惊恐万分,一边上前想阻止一边叫喊道:“不,将军,我求您……!”但明晃晃的刺刀已刺进了白虎等人的心窝。
左腾的咽喉仿佛被突然堵住了,低下头不愿再看柳本一眼,良久才费力地挤出几句深沉的问话,“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柳本断然说道:“这里没有为什么?这是战争,战争是不需要理由的!”将一支手枪塞到他手里命令道:“杀了她。这是你向天皇陛下表明忠心的最好机会。杀了她,我要你亲手杀了她!”
左腾握着手枪惊呆了,看着雪碧那充满愤怒的眼睛,突然跪倒在柳本面前哀求道:“叔叔,放了她吧!我今生不能没有她,叔叔!”
柳本这样做只是为了防止他人有加罪之词,但不料却得到这样的结果,怒火顿生地破口骂道:“起来,日本军人除了天皇陛下外是不能轻易下跪的。何况是为了一个中国女人!如果你今天不亲手杀了她,我就让她死在乱枪之下!”
左腾没有起来。
柳本见他那狼狈样,心中更是痛惜,狠狠地打了他两耳光,叫道:“站起来!你这是在给日本军人丢脸,给你死去的父亲丢脸。现在,在你的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亲手杀了她,向天皇陛下表明忠心,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一位为天皇陛下而战的将军,为你及你的家族争得无上的荣誉,也正好可以完成你多年的心愿;二就是亲眼看着她死在乱枪之下,而你将什么也得不到,成为日本军人的耻辱!”
左腾见柳本已下决心要杀雪碧,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热泪,死死地抱住柳本的脚苦苦求道:“叔叔,我不当什么将军,我不要什么荣誉,你甚至可以杀了我,但是我只求您放了他,叔叔!”
柳本仰头痛心疾首地叹息道:“左腾,你太令我失望了!”对那些日本士兵命令道:“举枪!”
左腾惊恐地叫道:“叔叔,我求求您,不要逼我!”
柳本闭目命令道:“准备!”
看着那十几支对着雪碧像征死亡的枪杆,左腾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从地上弹跳起来,用手枪胁持住柳本对那些日本士兵命令道:“放下枪,统统地都放下枪!”
左腾的这一举动不仅让井雄等人惊慌失措,更让柳本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他狂叫道:“左腾,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是背叛大日本帝国,是背叛天皇陛下吗?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你成为一位光荣的将军,你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就断送了你的一生!”
左腾苦笑道:“将军!?将军!?为了它,我亲手杀了我的朋友!为了它,我失去的父亲与兄弟!难道说这所有的一切都还不应该结束吗?而它对我来说只是一场梦,一场院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因为我再也不愿意把我的军衔建立在中国人的尸骨之上,也不愿调转枪口对着我的同胞,更不能没有碧。叔叔,您叫我怎么做?您叫我怎么做……?”
柳本一时语塞,停了片刻才又叫道:“你不为军衔,也应该为圣战、为天皇陛下孝忠!”
左腾立即反驳道:“圣战?不,它不是什么圣战,它只是人类自己制造的一场可怕的灾难。它夺去了我父亲的生命、我兄弟的生命、我朋友的生命,现在就只有你和碧是我的亲人了,我真的不能没有碧。叔叔,我求求您不要逼我!”
柳本无言可对,慢慢地低下了头。
左腾乘机命令道:“把我朋友的尸体和雪碧抬到岸边的巡逻艇上去,快!”
井雄忙命几个士兵照做,并叫一军医替雪碧包扎好伤口。左腾感激地向他道谢道:“谢谢,以后多保重!”然后胁持着柳本上了巡逻艇。
少时,巡逻艇开动了。
巡逻艇上
过了一段时间,左腾见无军舰追来,便停下艇将军刀及手枪双手交给柳本跪下请罪道:“叔叔,我知道胁持您对您的侮辱。您要杀就请下手吧!不过我还是请求您放了我的碧!”
雪碧爬过来伏在他怀里柔声说道:“不,要死我们死在一起。你死了叫我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世上痛苦一辈子吗?”
左腾激动地将她搂在怀里亲密地说道:“碧,谢谢你。假若有来世的话,我希望我们相聚之时不再有战争!”
雪碧含着幸福的泪温柔地说道:“左腾,我们终于可以不再选择仇恨了,也不用再卷入这场战争了!”
看着这对相依相偎的苦命鸳鸯,柳本被他们那种纯真的爱所折服。“哐!”手枪和军刀一起掉到了艇上。他那一向坚毅的眼神开始变得温和慈祥起来,伸出右手怜惜地抚摸着左腾的头发说道:“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人们常说,儿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自从庆太郎死后,我就已把你当成了我生命的延续,希望你有一天能有所成就、能出人头地。但今天到了这地步,我也无话可说了。你以后要多加珍重自己!假若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一定要回日本来看我。如果我战死了,就在我和我儿子的坟上插上一束樱花!”说完从身上掏出几根金条塞到左腾手里。然后走出艇舱跳上拖在艇尾的小船向岸边划去。
左腾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金条,突然奔到艇尾喊道:“爸爸,您不如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作为一位日本军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为天皇陛下而战死!你现在已不再是日本军人了,你以后要自己珍重!”黑幕里传来柳本微颤的声音……
左腾呆立在艇尾。良久,侧过头来,发现雪碧不知什么时候已依偎在了自己身旁,和自己一起眺望着远方。而就在这时,在海天相接的边缘,一轮红日露出了新的光芒……

19,142 ° 来自:PC 未知位置

亲,沙发正空着,还不快来抢?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