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瘟轶事(15)

老瘟轶事(15)

 

                                                     老瘟轶事

                   李德明

                15

 

       吃了晚饭,他就去到龙春蓉的寝室里,看龙春蓉正在洗衣服,就以领导安排工作的口气,说林业局发文件要求,新形势下要加大宣传力度,要龙春蓉每个星期至少写三篇文章,甚至说:只要保质保量把文章写出来了,其它的工作,做多做少都无所谓。至于具体的写作内容,就是宣传本单位的大好形势和领导的高风亮节。龙春蓉虽然对老瘟“林业局发文件要求”的说法感到迷惑(她天天都在办公室里,却从没看到过这个文件,就怀疑林业局是不是发过这样的文件),然而作为下级,她不想得罪了老瘟,何况只是写三篇,又没有要求必须发表,也就勉强答应了,但却提出要求:由于写新闻报道要进行大量的采访,没法按正常时间到办公室上下班,时间要由她自己安排。老瘟只想达到他的目的,至于工作,三天不烂四天不朽,提前几天办好多拿不了一分钱奖金,推迟几天办理也少不了一分钱工资,也就答应了龙春蓉的要求。

      看着老瘟消逝了的背影,龙春蓉就长长地舒了口气,自语道:“这下恐怕该舒心点了。”自从那天看见老瘟跟伍进能吵架,因为和老瘟都是办公室的人,她就担心,凭伍进能那嫉恶如仇的脾性,恐怕要把她和老瘟捆在一起怨恨,从而影响了以后到小苗组去学花木栽培的事。为了尽可能避免那样的现象出现,下午下班吃了晚饭,她就以请教花木栽培去找了伍进能。交谈中,她才对他们今天吵架,以及老瘟在小苗组的表现,了解了个根儿底儿。以前,尽管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说老瘟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然而她却有不同的看法,甚至还产生了同情心理:高中生做这些事情都觉得委屈了,何况一个大学生?人都有脾气,只是表现方式不同罢了。但是,自从听了伍进能的介绍后,她对老瘟,就产生了鄙视心理。虽说人都有脾性,但公德公理还是要坚守的。至于老瘟对杨生明不遗余力的吹捧,她开始还在其他人面前,讥笑那是神经病行为,然而随着越吹捧越过分,她就怀疑,老瘟一定怀有某种企图。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尽快烧出成绩、烧出信任甚至烧出威风,都是正常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靠吹捧领导,甚至无中生有地吹捧,恐怕就居心叵测了。反常现象的背后,常常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然而让她感到有苦难言的是,老瘟一出门,不管事大事小、复不复杂,都要把她喊到一起,而且还要把皮夹子交给她提着,俨然一副大干部派头。无奈老瘟是领导,鄙视也罢,不舒服也罢,下级服从上级,这是纪律,找得到借口还可以找借口推辞,找不到借口,也就只有硬着头皮接受了。和优秀男人在一起,女人就会发光;和龌龊男人在一起,女人就要发霉。她害怕职工们在背后会像骂老瘟一样骂她,从而败坏了名声,一度产生了不想在办公室工作的想法,但又怕得罪了杨生明以后去不了小苗组,也就只好隐忍了。再说,刘兴成到党校学习只有一个多月时间,就当坐监狱,也要咬牙把这一个多月坐过去。所以,当老瘟要她一个星期写三篇稿子后,她就提出时间就要由她来安排的要求,好借以摆脱和老瘟的接触。

      这以后,龙春蓉除了出纳工作上必须办理的公务或交稿子,就再也不到办公室露面了。为了表明自己跟老瘟不是一丘之貉,文章定了稿后,她就以征求意见为名,先给一些人看,让他们晓得她是写的啥事情,然后再复写两份,交一份给老瘟,自己留一份,以防有人说三道四,哪个真是说到龙春蓉头上了,她好把底稿交给他看:龙春蓉是这么写的。至于老瘟要去如何修改,那是领导的权力,龙春蓉就管不到了。

      这天上午一上班,龙春蓉就把一篇题为《改革的春风使育苗工段焕发出勃勃生机》的报道交给老瘟,说是杨段长安排写的,而且是《四川林业报》的约稿,请他盖了章,好马上寄出去。

      老瘟接过稿子就放到一边说:“等我看一下再说。”他想等龙春蓉走了后再认真去看。龙春蓉有写文章的天赋,不仅语言流畅,用词准确,而且结构严谨,要想挑出毛病,非认真仔细阅读不可。龙春蓉以为老瘟要审查事例、核对数据,就说:稿子上写的那些事情和数据,杨段长都审查过了。老瘟听说杨生明都审查过了,很不情愿地又拿起稿子,看了后,就以教导的口吻说:这篇稿子事例倒是感人,就是又犯了有事无人的老毛病。边说他就指着稿子,“你看这里哈,能够取得这么显著的成绩,我们的杨段长又到哪里去了喃?事情是人做的噻,千根毛根(儿)认个髽,船载千斤掌舵一人,咋个会光有事情没得人喃?你看你看,像这些地方——‘工段里’——就太抽象、太不具体了嘛,你若是把它改‘杨生明段长’,不就全面了,既有事又有人了,你这篇稿子也就更成熟了。”老瘟之所以要你龙春蓉来写文章,就是要你来帮忙吹捧杨生明,若是文章里连杨生明的名字都不提,还能起到吹捧作用?起不到吹捧作用,拿到你的文章又有啥用?达不到要求的文章,就是写得再好也没用!他坚持要龙春蓉把文章里那些“工段里”统统改成“工段长杨生明”。

      龙春蓉很委屈地说:“我原来就是写的‘段长杨生明同志’,是杨段长自己拿笔改成这个样子的。”老瘟说那是领导谦虚。龙春蓉无奈一笑又说:“温主任咧,实在要那么改,就请你去给杨段说,你们当官的好说些,要得么?”

      老瘟听说是杨生明亲自改成那个样子的,就不敢再坚持了,白菜汤淡盐的事,已经让他记取了教训,何苦又去自讨没趣?他从抽屉里拿出公章,边盖章就说:“我下午都要到白龙乡政府去办事,顺便就帮你寄了,也懒得你专门跑一趟子嘛。”到白龙乡没有公交车,龙春蓉又没有自行车,当然就乐得轻松了,她一边感谢,一边就掏了一元钱给老瘟,并叮嘱用挂号信寄。

      下午上班,老瘟连办公室都没进,就到杨生明的办公室找杨生明借自行车。自行车虽然是公车,但却是给段长配的坐车,就是办公务,也要看杨生明用不用。杨生明把自行车钥匙交给老瘟后,就表情有点严肃说:有些事情,他不得不打招呼了。老瘟看杨生明那个样子,感到有些困惑,连忙问啥事情?杨生明说:“一个是,从今天以后,不管是哪一级的电台、报纸,都不能再写宣扬我的文章,就是要写,也要先交给我看了过后,才能拿去发表;二是,工段黑板报上那些写我的东西,你回来就把它都擦了……”老瘟一脸的迷惑,不自禁地就问为啥喃?杨生明说不要问原因,照着他刚才说的做就是了。而且还提醒老瘟说:“我昨天下午看了龙春蓉一篇文章,就感觉写得好,你也要像她那个样子,多宣传工段的发展,多宣传那些吃苦耐劳的工人。”

      老瘟走出杨生明的办公室,对杨生明的两点指示越想就越感到迷惑不解,而“你也要像她那个样子”的话,则像警钟一样在脑壳里响起。大学生,上级;高中生,下级。大学生都要向高中生学习了,这大学生还叫大学生?上级都要向下级学习了,这上级还叫上级?大学生叫不叫大学生,还有学历证书担保,若是上级都不叫上级了,脑壳上的官帽子还戴得稳啊?如此不顾一切地吹捧、颂杨,何故却带来这样的结果?

      他感觉脑壳里越来越成了一团乱麻,走了一阵,干脆就把自行车架在路边,坐在路肩的草坡上抽烟。正抽着,又一个威胁突然从脑壳里冒了出来:龙春蓉这篇文章质量很高,又是约稿,肯定要上《四川林业报》的头版头条,到那时,她在林场就出名了,就会成了林场的才女。大学生没成才子,高中生却成了才女;大学生连省级报纸的屁股都没沾上,高中生却上了头版头条;学专业的不如搞业余的,以后这大学生的脸又朝哪里放?再说,龙春蓉的身材本来就丰满,特别是那高耸的乳房,浑圆的屁股,再配上那半透明的衣服,不说让人看了就流连忘返,至少多看一眼两眼不会生厌。虽然未必就能激发起年青小伙子的强烈欲望,然而对于三十多岁的刘兴成和杨生明来说,他们又会不会觉得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她只要闭着眼睛朝他们身上一倒,只怕你老瘟就是有再丰富的知识、再高的水平、再大的本事,都注定要败倒在她面前!中国人做事,习惯先设铺垫,那个“你也要像她那个样子”的话,会不会就是先设置的铺垫?老瘟既然叫暂时负责人,他们今天可以让你是,明天也可以让你不是,权力在他们手上,何况你老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刘兴成从党校学习回来,倘若真是当了段长,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就空了,老瘟既然都成了“你也要像她那个样子”,再加上报纸上头版头条的文章,龙春蓉当办公室主任,恐怕就势在必得了。官场如战场,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若是不把龙春蓉压制下去,她就肯定要对老瘟构成难以想象的威胁。卧塌之侧,岜容他人酣睡?这篇文章,说不定就是老瘟政治前途上的一记丧钟。秦朝的李斯,面对比自己有知识、有本事的同门师兄弟韩非,都可以设陷谋害,又何况你一个萍水相逢的龙春蓉?即便你也是同门师兄妹,在这非常时期,也只有采取非常手段,才能保证老瘟的利益不受损害。无毒不丈夫。老瘟虽然消灭不了你的肉体,也无法把你撵出工段,但是,把你的文章扼杀在摇篮里,要你杨不了名,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只有你少一点优势,老瘟才多一点安全。主意打定,他就一脸阴冷地朝垒水河走了去。走到河边,他从挎包里拿出装了龙春蓉那篇文章的信封,把信纸抽出来,从容不迫地掏出打火机就点燃了,直到快要烧到手了,他才手指一松,让带着火焰的稿子,飘然掉在了河面上。看着那一团顺水东去的灰烬,他嘴里还冷漠地念道:“纸船明烛照天烧”。

      处理了龙春蓉的稿子,老瘟的心里虽然轻松了不少,但杨生明不要他再吹捧、歌颂的话语,却仍然使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当官的听不进不顺心、不顺耳的话,这很正常;若是连歌功颂德的话都听不进,恐怕就不正常,就有问题了。他越想就越感到这是个迷团,而在这个迷团里,又还隐藏了哪些难于预料的东西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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