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瘟轶事(19)

老瘟轶事(19)

 

老瘟轶事

李德明

19

 

      老瘟回到办公室,看三封人民来信都是拆了的,就随便拿了一封抽出信纸,想看下到底写了些啥内容。殊不知,他连一行字都没看完就怔住了,连忙又把那两封信的信纸也抽了出来,看着那些信,他情不自禁就瘫在了椅子里。这些信,正是他为了阻止刘兴成当工段长而写给马副县长、林业局和林场的那三封匿名信。他靠在椅子里,头耷在了肩上。以前写东西少,但到了办公室后,几乎天天都在写,这封匿名信虽然是用仿宋体写的,但平时很少使用这种字体,有些笔划就难免不带着平时写字的痕迹,那些在地里做活路的人或许辩别不出来,莫非杨生明、刘兴成还辩别不出来?尤其是刘兴成,虽说文化程度不高,却是个人精……但是,刘兴成若是辩认出来了,刚才何故对工作还给予肯定,对未来还寄予希望?是他没认出笔迹,还是想玩猫吃耗子的游戏?猫把耗子抓住了,本可以几口就吃到肚子里,但却偏要捉捉放放,直到玩够了、玩腻了才去慢慢吃掉,既享了口福,又得到了强者玩弄弱者的精神享受……

      他越想就越感到不安起来。倘若刘兴成在玩猫吃耗子的把戏,等到事情查清楚全属子虚乌有了,他再来揭发匿名信是老瘟写的,到那时,口水都要把人淹死不说,老瘟又哪里还有脸在这里做人?龙春蓉都是个爱死了面子的人,她还不跟你拼了老命?诬陷领导,中伤女人,他们只要联手一告,老瘟恐怕就只有进班房一条路了。他越想就越感到担心和害怕,便产生了离开这里的想法,而且认为,要走得越早越快才越好。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一听是隔房老辈子,而且是找他,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望眼欲穿要找你,你钻到土眼里去了;要走了,你又钻出了,欺骗了老瘟,还想看老瘟的笑话?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在大学生面前耍傲慢、摆架子,简直不晓得天高地厚!他对着话筒没好气地说了声“他不在”,随即把电话挂了。

      老瘟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感觉每过一分钟,都是那么的艰难和漫长,好不容易才熬到下班,到食堂里买了饭菜,端回寝室关了门就喝闷酒。他有太多的烦脑,太多的愁思,渴望得到酒精的刺激和抚慰。高中生李向东升了,中专生刘兴成升了,平庸的杨生明也升了,唯有要知识有知识,要能力有能力的老瘟,除了生气就啥都没有了,简直天理难容!气愤之下,他脑壳一杨,半盅白酒就倒进了肚子里。一朝天子一朝臣,刘兴成现在是段长了,他肯定就要提拔龙春蓉当办公室主任。老瘟在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心没少操,力没少出,到头来却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真他妈的悲哀!他桌子上一拳头,半盅酒又倒进了肚子里。这时,外面有人边轻轻敲门还边喊“温主任”。他听出了是龙春蓉的声音,只鄙夷地瞟了一眼,不予理睬,又朝盅里继续倒酒。龙春蓉仍然边轻轻敲门边说有电话找。他越听到龙春蓉喊“温主任”,心里就越加火冒,就大声吼道:“他不在。”以前龙春蓉喊“温主任”,听在心里既舒服又受用;现在听龙春蓉喊“温主任”,不但刺耳,而且还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他喝着喝着,不知不觉就爬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老瘟正把一杯酒进在嘴里,伍进能就大摇大摆是来了。他好不心烦,毫不客气地说:“你算个啥东西,也有资格朝我这里跑?”

伍进能一副不瞅不睬的样子说:“你他妈又算个啥东西?走!刘段长要审问你。”

      老瘟心里一惊,担心是写匿名信的事败露了,就试探着问:“刘兴成要审问我啥子?”他看伍进能不说,就声言:不说清楚就坚决不去!伍进能抖了抖手上的手铐说:由得了你,只怕由不了它喔!老瘟晓得力气没有伍进能大,何况他还拿了手铐,担心要受皮肉之苦,只好放了筷子,跟着伍进能去了办公室。

      老瘟走进办公室一看,不免感到有些诧异,先前都还是工段的办公室,咋会突然变成了封建时候的公堂?刘兴成也穿着封建王朝的朝服坐在上面,下面还左右各站了一排人,虽然一个个面目模糊,却边杵着杀威棒,边发出“喔——”的威慑声。他感到既惊恐又迷惑,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何故还搞这些封建王朝的派头?简直太荒唐了!然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刘兴成是官,他要那么做是他的权力,老瘟既然成了阶下囚,当然就要随机应变,不然被他整了,就算是冤枉的,甚至以后给你平反昭雪,还是耽误了人生。人生苦短,倘若耽误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这一辈子不就完了?现代人遭封建王朝手段整的事,也不是没见过。前车之辙,后车之鉴。那些挨了整的人,肯定都是书——尤其是历史书读少了,知识贫乏,不晓得如何去随机应变;老瘟不但是有知识、有水平的人,而且对历史特别熟悉,当然不会稀里糊涂挨他们的整。想罢,他膝头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这时,站在刘兴成旁边的龙春蓉,一脸得意地帮腔说:你自己说,写匿名信诬陷刘段长,该当何罪?老瘟一看阵仗,估计龙春蓉已经当了办公室主任,办公室暂时负责人的官帽子肯定戴不稳了,与其挨处分被他们撤销职务,倒不如主动辞职,以后说起来也好听——不是他们撤销老瘟的职务,是老瘟自己辞职不想当那个官,也才显示出老瘟的铮铮铁骨!于是就说:愿意辞去办公室暂时负责人职务……刘兴成抓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上说:没有那么简单!诬陷是犯罪……老瘟一听,吓得背上直冒冷汗。犯罪就要判刑。判了刑、坐了牢出来,就是劳改释放犯,政治上就永远都有一块抹不去的黑疤;再说,到底判好多年,是七年八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刘兴成虽然不是法官,但他手里有权,倘若跟法官来个权法交易,只怕就是该判十年都要判你二十年,甚至把你冤死在班房里他们才更喜欢。好死不如歹活,情急之下,他拔腿就跑。然而,不知是脚被绊住了,还是腿里灌满了铅,他总感觉跑不快,眼看刘兴成带着伍进能他们就要撵拢了,不自禁就大喊“妈咧……”他猛然惊醒了,看自己还爬在桌子上,尽管衬衣已被汗水湿透了也懒得换,倒在床上又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因为要离开这里,而且越早越快越好,就赶忙翻身起床,把旅行袋和桶包拿出来开始收捡东西,打算上班把工作移交了就走,不能有任何耽搁。梦里的事虽然荒唐可笑,但也只有越早离开才越安全,等到他们鉴别出笔迹,老瘟恐怕都不晓得走到哪里去了。收拾完东西后,他看吃饭时间还早,虽然原来打算上班就去找刘兴成辞职,但此时此刻的冥冥之中,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似乎刘兴成他们正在紧密锣鼓地鉴别笔迹,而且每时每刻都可能查出写匿名信的人。真让他们查到了老瘟的头上,老瘟又如何去解释那一件件的“事实”?到那时,只怕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他感觉实在不敢再耽搁哪怕是一分一秒时间了,就朝刘兴成的寝室走了去。

      刘兴成正坐在窗口看书,看老瘟来了,放了书,就把椅子让给他。

      老瘟哪里还有心坐,站在屋子中间,直截了当就说他不想在这里搞了,要求辞职。刘兴成被老瘟突如其来的辞职搞得莫明其妙,连忙问老瘟是为啥原因?老瘟淡淡一笑说:“原因很简单,一个是我不想被埋没了,想去找个更适合我发展的路子;二个喃——你不是猫儿,我也不是耗子,玩那些把戏没得意思。”他已经把刘兴成当成学历矮一级的中专生,而不是段长了。不怕官只怕管,既然不想在这里了,当然也就无所谓段长不段长了。刘兴成虽然听懂了老瘟说的第一个原因,但对第二个原因却一脑壳雾水,就一脸的迷茫问老瘟:猫儿耗子是啥意思?老瘟一脸的傲慢说,“懂不到没得关系,二天多读几本书就晓得了。”边说还“嘿嘿”地笑了几声。啥叫大学生,啥叫中专生?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

      刘兴成看不起老瘟,早就巴不他离开。然而他也担心,老瘟若是就这么走了,以后不好给李向东和杨生明交待,就假意挽留,要老瘟慎重考虑后再作决定,甚至还承诺,有啥要求就提出来,保证尽量满足。这些话——就将成为在李向东和杨生明面前解释老瘟“坚决要走”的说辞。

      老瘟听出了刘兴成的挽留之意,但却认定刘兴成是想把猫捉耗子的戏演到底的伎俩,就一副不屑的样子说:“堂堂大学生,岜有不慎重之理?我就说句老实话,你们这种农民单位,只适合那些缺知识少文化的人,就是高中生都太冤枉了,更不要说大学生!”

      刘兴成做了挽留过场后,无意去跟老瘟理论那些冤枉不冤枉的事,只淡淡一笑,不无揶揄地说:“既然你都找到了更能发挥天才的工作,我当然就该成人之美噻,打算啥时候走嘛?”

老瘟看刘兴成同意了他辞职,只说声“马上就走”后,转身就朝外走。

刘兴成连忙喊住老瘟说:“呃——你恐怕还是要给我写个二指大的旒旒喔?”老瘟问刘兴成要个啥“旒旒”?刘兴成不无挖苦说:都是大学生,莫非还不晓得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嗦?老瘟听懂了刘兴成的意思,拿出笔,以“发挥不了知识和才能”为由,几笔把辞职报告写好交给刘兴成,啥话都没有再说,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昂首阔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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