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

狗儿

 

狗儿死了。他死的时候大约六十多岁吧。好像是死在什么癌上了。狗儿是个孤寡,就是人们常说的“无保户”。他的后事是村里给料理的。听人说,狗儿死的很安详,也不孤单。他最后的日子是在剩头儿的媳妇精心伺候下度过的。

剩头儿的媳妇是个高大的女人,走起路来总是一扭一扭的,也许因为年轻的时候过于劳累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她生了几个孩子的缘故,她的胯骨大得那么的惹眼,尤其是走起路来,她的胯骨随着脚步一会儿扭到这边,一会儿扭到那边,就像张曼玉所饰演的青蛇一般。剩头儿媳妇五十多岁的样子,从她现在的脸模样儿还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保准是可以称得上俊俏了。村里人望着她一扭一扭走过去的背影,总是撇撇嘴,低声地说道:“瞧她走道的模样儿,就知道是个骚货!”旁边的人听了,就肆无忌惮地乐着,还有人故作神秘地说道:“听说,她在家里还当姑娘的时候就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了。听说还弄出事儿来了呢!要不的咋能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咋嫁给剩头儿那窝囊废了呢?”便有女人笑着问:“她还当姑娘时弄出啥事儿来了?”那人利落地向她啐了一口:“晚上跟你家男的试试不就知道了!”那女人忙回道:“我不照你似的,一天不落地干那事儿,瞧把你家的累得都成啥模样儿了。”先前那人张大嘴边笑边打了过来。众女人都笑了起来。一个女人说:“她对狗儿还真不赖!谁愿意伺候病人啊!瞧剩头儿媳妇又给狗儿端屎端尿,又是擦澡的。狗儿这一辈子也没有过利落劲儿。最后、最后着的,倒也享了几天福儿。”众女人纷纷点着头。

狗儿,姓啥,我估摸比我小的,凡是三十岁以下的人,我敢保证没几个人知道了!狗儿,叫啥,我也是不记得了。狗儿,曾经蹲过监狱,好像是在东北那边服的刑。他出狱的时候,已经能够拿些养老金了!狗儿是因为啥进去的,年长的人们说他曾经和同村的几个人强奸了一个女知青。不知道是咋回事,反正就他和另一个人被判了重刑,他被发往东北,那个人被发往青海,其他几个人有被判一年的,两年的,还有拘留的。狗儿只身回来后,村里给他盖了两间小房,他便在这两间小屋里生活着,一直到死。

狗儿整天价蓬头垢面地活着。头发长长的,一缕一缕地都干粘了。腰间无冬无夏的系着一根绳子,脚上趿着一双漏着满是洞的鞋子,每日里醉醺醺地坐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狗儿很仁义,他的钱花光了,从不去偷。总是拿着一个编织袋到路边儿去捡些破烂卖,卖得的钱便买瓶廉价的酒,坐在街边,见到好说话儿的村里人便笑着叫着,“大姑,给我一根黄瓜,晚上没菜了!”或者叫道:“大兄弟,那大葱不赖,给我一根儿,没酒菜儿了。”村里人无论下地还是上街的,或在地里摘些菜或买些菜回家,狗儿总是能要到一两根黄瓜,或是一两个西红柿的。每当这个时候,狗儿便笑嘻嘻地看看那瓶酒,又看看那根黄瓜,心满意足地坐在街边,听着别人聊天。旁边的人笑着问他:“狗儿,这瓶酒你得喝几顿呀?”狗儿不屑地撇撇嘴,“顶多够一天的。我一高兴喽,这瓶酒还不够一顿的呢!”那人似有不信,“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也不上税!”狗儿听了,脸涨得通红,嚷道:“你不信,你这天儿就买瓶去,咱俩喝喝!”那人笑着,“就先喝你这瓶!”狗儿听了,嘻嘻笑着,“我这瓶不好,你也不喝!要喝,你买瓶好点儿的去!”众人听了大笑不止。有人笑着打趣道:“你以为他傻呀!他要不是蹲那几年大狱,就你这样的,俩也逗不过他!”那人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捅了捅狗儿,一本正经地问道:“狗儿,你说实话,那个女知青你到底干上没干上?”狗儿听了,便不再言声,站起身,提着酒,拾起黄瓜,趿着那双破鞋,摇摇晃晃地走了。那人便叫着,“狗儿,这几天去没去剩头儿家啊?”狗儿回过头嘻嘻地笑了笑,“没有!”“咋没去啊?”那人继续逗着。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钱还没寄来呢!”便摇晃着向家里走去。有人说:“狗儿蹲了这么多年大狱,没想到还混着养老金了。”又有人接了话茬儿,“听说狗儿那钱又涨了。”刚才逗狗儿的那人不屑地说:“涨能涨哪儿去!”“一个月有二百来块呢吧!”那人听了站起身,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些酸酸地说道:“蹲二十年大狱,到老了还有钱了!”有人笑着说:“要是知道这样,你也早弄个知青去了。”那人边走边说:“我就自个儿把那东西滋墙上,也不去干那种事!”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狠狠地刮了一下脸皮,“我他妈的丢不起那份人!”众人听了哄笑着。

狗儿坐在剩头儿家门口的石头上。剩头儿和他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儿。一人刚从镇企业下班回来,见到狗儿,就下了车,叫道:“狗儿,象棋呢!咱杀两盘儿。”狗儿嘻嘻地笑着,手不慌不忙地伸进怀里挠着,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日头,“你也不是个儿,有啥玩的!”那人听了,把自行车立马儿支在一边儿,“咱俩试试啊!”狗儿说:“玩也行,不能白玩,得有点说头儿。”那人离狗儿不远处蹲下,“你说玩啥的?”狗儿嘻嘻地笑了,“一盘棋一瓶酒,我还不要好酒,两块以里的就行!”那人应道:“行!不就瓶酒吗!”狗儿对剩头儿说:“兄弟,把棋拿来!”剩头儿张开大嘴乐着,站起来对那人说道:“你不是白送酒吗!”狗儿嘻嘻笑着对剩头儿说:“呆会儿咱哥儿俩有酒喝了。”剩头儿乐颠颠地拿来象棋。

狗儿的棋艺,说老实话,三邻五村的很难有对手。狗儿摆好棋,嘻嘻地笑着,“红先黑后,你先走吧!”那人说:“我先走,还有你的份儿。”狗儿又看了看西边的日头,“快走棋吧!我先告诉你,就用‘卧槽马’将死你。”那人以飞象开局,村里会玩棋的人都知道狗儿的“当头炮”很厉害。狗儿不慌不忙地以“当头炮”开局。这盘棋玩了不到十分钟,狗儿便以“挂角马”和“卧槽马”将死了他的老帅。那人不服气地嚷着再来一盘。狗儿嘻嘻地笑着,边码棋边说:“一瓶酒了!不许抵赖!”那人也以“当头炮”开局,掏出一支烟点着。说道:“不就一瓶酒吗!”狗儿笑着说:“你咋这不懂事啊!有盒烟就自个儿抽,也不知道让让人!”那人没好气地扔给了狗儿和剩头儿一人一支说:“快走棋吧!事儿还真不少!”狗儿嘻嘻地笑着,还以“当头炮”开局,“做人吗!不要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那人不屑地回道:“我用得着你?”狗儿嘻嘻地笑道:“你用不着我?咋用我陪你杀棋呀!”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话找话地问道:“你自家兄弟不是把他大闺女过继给你了吗?他就不管你了?”狗儿嘻嘻地笑道:“你以为这事儿会是真的!那是名义上的!那丫头多聪明啊,咱也养不起!就别耽误了人家丫头。他们是想要个二胎,要个小子!”那人问:“那闺女学习听说挺好的!”狗儿嘻嘻地笑道:“考上大学没问题!”那人走着棋说:“你还挺美!”狗儿搓着身上的泥,“她咋着也是我名义上的闺女啊!”那人不阴不阳地问道:“她在你身边是一天还是半天啊?”狗儿嘻嘻笑着,“又‘卧槽’了!那丫头在我身边我养得起?她在她爸妈那儿会有个好前景哩!”那人看了看棋盘,叹了口气,“输了!不玩了。”狗儿嘻嘻地笑道:“拿酒来呀!”那人掏出五块钱扔在棋盘上,“找一块钱。自个儿买去。”狗儿笑嘻嘻地捡起钱,“我哪有钱呀!就是有钱你还嫌我脏呢!不会拿的!”那人急着嚷道:“不行!找钱。”狗儿笑着说:“今儿就不找了,明儿个我白陪你玩两盘。”那人没辙,推着车丢下一句“呆会儿喝酒也呛死你。”狗儿嘻嘻笑着。见那人走远了,对剩头儿说:“兄弟,买瓶酒去,再买点儿花生米。”剩头儿漏着一嘴的大牙傻傻地乐着接过那五块钱,向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狗儿趿着鞋走进剩头儿的家,见剩头儿媳妇正猫着腰撅着屁股拔葱,狗儿嘻嘻笑着捏了一下剩头儿媳妇的屁股。剩头儿媳妇笑着站起身,“又赢了?”狗儿嘻嘻笑着伸手摸了摸剩头儿媳妇的奶头,得意地说:“赢了五块钱。”剩头儿媳妇低头瞅了瞅个头刚到她下巴的狗儿,笑着问:“在这吃?”狗儿点点头。剩头儿拎着酒和花生米走了进来。狗儿嘻嘻笑着对剩头儿说:“就在当院喝吧!”剩头儿乐着去拿桌子。狗儿和剩头儿都喝多了。他俩便和剩头儿媳妇一起睡了。

剩头儿媳妇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身边赤身裸体的剩头儿和狗儿,笑了笑,低语道:“我早就认命了!身边有这两个也挺好,最起码儿比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跟村干部胡搞的强,还怕家里知道,整天提心吊胆的!”剩头儿媳妇满意地睡去。狗儿的钱总是交给她的,由她支配。所以剩头儿媳妇对狗儿很知足。哪怕狗儿拾破烂儿所卖的钱,也大部分交给她。有几个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狗儿的钱一直没有到。狗儿便拿筛子和桶到河里去摸田螺卖给小贩。卖田螺的钱依然交给了剩头儿媳妇。剩头儿有时也跟着小建筑队去做些小工挣些钱。剩头儿媳妇到地里干完农活儿,便回家做饭。给狗儿也送去一份。

狗儿有时候也和剩头儿闹些别扭。每当这时候,狗儿便不到剩头儿家里。剩头儿媳妇便到狗儿家帮着归置归置屋。两人逗来逗去,逗得兴起时,便尽情地快活一番。狗儿的家几乎是没有人来的。每当这时候,两人也不用关窗不用关门,大白天的也另有一番乐趣。

狗儿自得其乐地活着。身上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头发天天一缕一缕地干粘在一起。经常坐在街边笑嘻嘻地望着来往的人。

村里谁家有喜事,狗儿是必到的。家里穷的,他就交份子钱,怕客人嫌他脏,也就不吃饭了。家里过得不错的,他便空手去,嘻嘻地笑着拱着手,“给您道喜啦!”大部分人家忙给他十块钱,笑着说:“狗儿,叔叔给你十块钱自个儿留着花。”狗儿便也自知之明地把钱还给人家,嘻嘻地笑着,“叔,我就喝口儿酒就得了!”人家就给两瓶酒又拿些菜给他。狗儿此时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有一次,狗儿挨了打,把狗儿气得够呛。他每次想起这事儿便骂,“他妈的,狗眼看人低!”别人听了,便笑道:“你本来就是个低吗!”狗儿听了就嘻嘻地笑起来,“我骂的是‘狗眼看人低’,你也说我个低!”那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狗儿已经走远了。那人扯着脖子骂道:“你妈个X的,占起老子便宜来了。”狗儿回过头嘻嘻地笑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狗儿挨打那次,是在村长家。那天村长的儿子娶媳妇,村里的人绝大部分去随了份子。一席一席地摆开,人们围着酒桌喝着吃着,很是热闹。村长家里开最后一席的时候,狗儿摇摇晃晃地嘻嘻笑着走了进来。村长媳妇看见狗儿走了进来,立马儿皱起眉头,冲着“大支宾”喊道:“快把他轰出去!”那个当天的“大支宾”忙对一个落忙的女人说:“大妹子,给狗儿弄点儿菜,给他一瓶酒,让他赶紧走。”那个女人极不情愿地找来一个大碗,走到盛“折箩”的大盆边舀了几勺剩菜递给了狗儿。狗儿满嘴喷着酒气接过菜碗,瞅了瞅,便倒在了地上,嚷着:“你这喂猪呢!我是随份子来的,不是来要饭的!”那女人见狗儿把菜倒在地上,也嚷嚷了起来,“你随份子?你交份子了吗?”狗儿摇摇晃晃地走到帐桌前,掏出二十块钱,对记帐的人说:“交份子!”那女人依然不依不饶的骂道:“瞧你那怂鸡巴样儿!也不尿泡尿好好照照自个儿。你妈那块X白疼一回,养了你这么个玩意!……”狗儿手里拿着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和那个女人对骂着。村长媳妇尖叫着让人把狗儿轰走。村长正在屋里陪镇上的人喝酒,听到外面骂起架,脸红脖子粗地走了出来,对狗儿说:“兄弟,今儿是哥大喜的日子,别在这儿闹好不好!”狗儿嘻嘻地笑着,“我是来随礼的,那骚娘们给我剩的。”村长忙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狗儿,哥给五十块喜钱,你先回去行不行?”村长媳妇见村长给狗儿五十块钱,嚷道:“给他那么些干啥?”落忙的那女人还在旁边骂着,狗儿便又和她对骂起来。那女人的男人醉眼吧唧地走过来,一把拎起狗儿,拨开围观的人,把他扔到门外,上前把狗儿没头没脑地狠揍了一顿。

狗儿因此在家躺了好几天。村长让人给他送来一些酒菜。剩头儿媳妇为他买来红药水和膏药。狗儿躺在炕上冲着剩头儿媳妇嘻嘻地笑着。剩头儿媳妇没好气地说:“让人家打成这样儿,你还有心思笑?”狗儿抬起头望了望屋外,“你在这儿,剩头儿兄弟没不乐意吧?”剩头儿媳妇一边扫地一边说:“他有啥不乐意的。”狗儿嘻嘻笑了笑,掏出五十块钱,爬起来,递给剩头儿媳妇,“给!这顿打没白挨,有这些酒跟菜,还落五十块钱。值!”说完冲着剩头儿媳妇又嘻嘻地笑了起来。

狗儿的伤好了,又在街边坐着,笑嘻嘻地望着人来人往的人。旁边的人时常打趣地问他:“我说狗儿,你说实话,那个女知青你到底干上没干上呀!有人咋就一年就回来了,你咋就去了二十年啊?”狗儿听了,便站起身,趿着鞋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有人便说:“他能干得着!瞧他那傻样儿!屁都逮不着个热的!”也有人接茬儿说:“逮他们那天,保准给吓尿了。再加警察一吓唬,就顺嘴儿胡说八道呗。”也有年轻的好奇地问:“狗儿还有这事呢?啥时候?”年长的便说:“那时候,还没你呢!是68年还是69年啊!反正我也忘了!”年轻的问:“他们判得咋不一样啊?”年长的说:“有没有那事儿还没准儿呢!那女知青一报案,就把他们抓了!那个时候他们也没想干啥好事儿!派出所、公社一听说他们欺侮女知青,这可不是小事,七赤喀嚓地就把他们抓了。”年轻的说:“那可能是未遂。”年长的说:“遂不遂的,谁知道!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知道!”

 

 

村里要是谁家有白事,狗儿也是必到的。他通常为事主披麻戴孝,手执引魂帆儿,走在发送队伍的最前面,手捏一沓圆圆的中间带有方孔的白色纸钱儿使劲地向空中一扬,白色的纸钱儿直上空中,在空中“啪”地一下散开,纷纷扬扬地飘落。狗儿散钱儿的动作煞是好看,所以三邻五村所有的白事中散纸钱儿的活儿就再没有其他人的了,都让他包了。狗儿散完纸钱儿,通常会得到一两瓶酒还有一些上供时的点心,一二十块钱是不可少的。

前几年,村里有一家小男孩儿到鱼池去游泳,不幸发生了意外,溺水而死。这家人为小孩儿大办了后事,那时已快六十岁的狗儿依然披着麻戴着孝,肩扛着引魂帆儿,低头走在发送队伍的最前面。狗儿依旧如往常一样,一次又一次手捏着纸钱儿,哭丧着脸抬头看了看空中,一沓一沓的白色纸钱儿在离头不远的地方“啪”地散开,纸钱儿随后飘散开去。街边围观的人不时地小声议论着,“一个孩子就这么横死了,还这么大操大办的可不好!”“狗儿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给这么个孩子当孝子贤孙。”小小骨灰盒的后面,孩子的父母哭天呛地地哭喊着。狗儿木然地看了看街边的人,手机械地扬着纸钱儿。白色孝帽下露出狗儿已经干粘的长长的头发,腰间长长的白色孝带在风中飘着,趿着满是漏洞的鞋子,肩扛着引魂帆儿,在飘落的纸钱儿中一会儿走进一会儿走出,竟使得气氛更加凄惨!事儿完后,狗儿揣了钱,拎着酒嘻嘻笑着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

有人见到狗儿拎着酒走过来,便逗着他,“狗儿,给个孩子当孝子的味儿咋样啊?”狗儿听了,冲那人嘻嘻地笑了笑,也有人笑着对狗儿说:“你给咱们这儿死的人都当过孝子了,赶明儿连刚满月的孩子都能叫你儿子了!”狗儿嘻嘻地笑了笑,“我还给你爷爷当过孝子呢!照那样的,我哼不能就是你爸爸了?”那人听了,上前就踹了一脚狗儿,骂道:“你丫挺的臭嘴还这么不僚人,我踹死你!”骂着狠狠地向狗儿踹了几脚。狗儿护着酒瓶摔倒在地。那人气呼呼地走了。狗儿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那人的背影,扭头儿向边上的人嘻嘻地笑了笑,又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

狗儿这几天又没钱了。他在剩头儿家喝完酒,便拿了筛子和水桶。剩头儿媳妇看了,“你刚喝完酒干啥去呀?”狗儿冲着剩头儿媳妇嘻嘻地笑着,“摸田螺去。”剩头儿媳妇关切地说:“喝完酒还是先躺一会儿吧!”狗儿看了看剩头儿媳妇的胸脯,咽了口唾沫,嘻嘻地笑了笑,“不了,听说这几天田螺又贵了。”狗儿扬扬手里的水桶,“这么一桶,能卖七八块哪!”说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剩头儿媳妇将狗儿送出院门,便随手关了门。狗儿回头看了看大门,狠劲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剩头儿好跟媳妇在中午干那事。狗儿站了好一会儿,提着筛子水桶才向远处的河边走去。

这一中午狗儿已经摸了多半桶田螺了。他爬上岸,摸着一支烟点着,很是惬意地躺在岸边的草地上。翘着腿,望着蓝天上的朵朵白云。不远处一声清脆的鞭子响。狗儿爬起来,嘻嘻地向着鞭子响处笑了笑,“二爷,又放羊呢?”放羊的人鼻子“哼”了一声,向狗儿走来。狗儿问:“二爷,这么多羊了,得有多少哇?”放羊的人听了颇有些得意地看了看不远处的羊群,“四十多只了?”狗儿羡慕地望了望羊群,“那您这一年不少挣啊!”放羊的人在离狗儿不远处蹲下,“这一年咋着也弄个几千票儿。”狗儿嘻嘻地笑着,“真不少!”放羊的人点着烟袋,狠狠地吸了几口。“狗儿,你还不弄几只?一边放羊一边看景儿多风流啊!年底还能有羊肉吃!”狗儿嘻嘻地笑了笑,“我哪有钱买啊!您这么多羊我也没吃着您一口羊肉啊!”放羊人骂道:“你丫挺的嘴真不潦人,上次死了只羊,你没拿去几根羊把骨?”狗儿笑了笑。放羊人一本正经地问狗儿,“你跟剩头儿媳妇这么多年了,他们哪个孩子是你的呀?”狗儿听了,嘻嘻地笑着,放羊人继续说:“我看哪个都不是你的。没有一个象你!我看你呀,干啥啥不成,给剩头儿媳妇那块地种了那么多年,啥也没落着,白忙喝了!”狗儿站起来冲放羊人嘻嘻笑了笑,“我去摸田螺了。”说着向河里走去。放羊人忙说:“呆会儿,那个啥时候摸不成啊!”狗儿在河里边摸着田螺边说:“二爷,您当村干部那会儿,跟人家那媳妇干了多少回,也没种上啊!不也白忙喝了!”放羊人骂道:“狗儿你丫挺的狗嘴里吐不出好的来。”骂着抄起手边的羊铲,铲了土坷垃向河中的狗儿砸去。狗儿一边躲着一边嘻嘻地笑着。放羊人铲着土坷拉一次又一次向狗儿砸着。一块土坷垃正砸在狗儿的脑袋上,狗儿一侧歪倒在水里,喝了几口脏水,被呛得咳嗽不止。放羊人在岸边“哈哈”地笑着骂着,“叫你丫挺的胡吣!”

狗儿把一桶田螺卖掉了,卖了九块钱。狗儿喜滋滋的靠在南墙根儿下,硕大的日头晒在他的身上。狗儿的衣服早已湿透了。他摸出一支烟,美美地抽着。这时候应该是他最快活的。狗儿眯着不大的眼睛,望着急匆匆去镇企业上班的人,还有那些肩扛着锄头,手拿一根黄瓜大咧咧地嚼着慢悠悠下地里干活的人。狗儿知道,那些匆匆忙忙去镇企业上班的人一天的工资也顶不上他卖两桶田螺的钱。狗儿换了一个姿势,斜刺里侧卧靠在墙根儿。一条腿斜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挑着那只破烂不堪的鞋子,一颤一颤地颠着。那只鞋子在空中上下来回晃荡着。狗儿将脑袋慢慢地放在地上。狗儿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毒辣辣的日头,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狗儿梦见了父母,他们在狗儿四岁的时候就撒手而去了。他的父母在他的梦里仍旧是那副年轻时的样子,不见丝毫地改变。狗儿在他的梦里却没有回到从前,依旧是现实中的岁数,依旧那身破旧且脏得不得了的衣裳,腰间依旧系着那跟破绳子,脚上依旧趿着那双破得不象样子的鞋。狗儿见到父母,手不好意思地插进已经干粘的长长的头发里,冲着他们嘻嘻地笑着。狗儿的爸爸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粗布的棉衣棉裤,依旧那时的姿势,蹲靠在炕沿边,闷头抽着卷烟。狗儿的妈妈依旧用那时的目光,愁苦地望着他。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那个梦就像被定格一般,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有狗儿嘻嘻地笑着。狗儿被自己的嘻嘻笑声惊醒了,他不舍地睁开眼睛,几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狗儿用黑乎乎的手擦了擦泪水,懒洋洋地坐了起来,又摸出一支烟点着。狗儿抬起头看了看已经西斜的日头,木然地望着南方不远的地方。……

 

 

狗儿又嘻嘻地笑着和人玩起象棋。还是狗儿的老规矩,一盘棋的输赢还是一瓶那种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白酒。和狗儿下棋的人已经输了三盘棋了。那人不服气地嚷嚷着再来一盘儿。狗儿望着那人嘻嘻地笑着,没有去码棋子。那人看了他一眼,“不就三瓶酒吗,杀完这盘儿一块儿算!”狗儿听了嘻嘻地笑着码上了棋子,那人说“你不用‘卧槽马’能赢我吗?”狗儿吐了口烟,不在意地说:“不用就不用,这盘儿棋我用‘双摞炮’弄死你。”狗儿嘻嘻地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头,“我用‘双摞炮’赢了你,这盘儿棋得两瓶酒。”那人瞪了一眼狗儿,狠狠架起“当头炮”,“行!先说好了,狗儿你必须用‘双摞炮’!用别的招儿赢了也算你输。”狗儿嘻嘻地笑着,“我准用‘双摞炮’赢你。”狗儿也架起“当头炮”,“你才多大呀!也狗儿狗儿地叫着,该叫大哥不叫大哥!”那人鼻子里哼了哼,“你快下棋吧!”狗儿随手拱了一步卒,冲着他嘻嘻地笑着。那人扔给狗儿一支烟,“狗儿,你这棋是不是在大狱里学的呀?”狗儿从棋盘上捡起烟,慢慢地吸着,没有言语。不大一会儿,狗儿果真用“双摞炮”赢了这盘棋。那人极不情愿地掏出十块钱扔给了狗儿。狗儿仍旧嘻嘻地笑着,那人一边看着他收拾棋子,一边问:“狗儿,你那时候跟那女知青到底干上没干上?”狗儿收拾好棋子,瞅了那人一眼,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慢慢地向剩头儿家走去。那人笑着推着自行车,回过头对着狗儿高声嚷着,“狗儿,你到底干上没干上啊?”狗儿慢悠悠地转过身冲着那人嘻嘻地笑了笑,掉过头继续向剩头儿家走去。

剩头儿这几天跟着小建筑队在外边干活没有回来。狗儿就在他家住下来。狗儿把钱如数地交给了剩头儿媳妇。剩头儿媳妇美滋滋地接过钱便收了起来,转身放好桌子,摆上了拍黄瓜,还有一盘白糖拌西红柿。狗儿嘻嘻地笑着。倒了一碗白酒,剩头儿媳妇随手为自己倒了一小盅,便对饮起来。剩头儿媳妇抿了一小口酒,“你得俩月没洗澡了吧?楞会儿我就把院门插上,你就在院里洗。”狗儿一仰脖儿喝了半碗酒点点头,“行!”剩头儿媳妇说:“我给你找一身他的衣裳换上,你们俩个头儿差不多!”狗儿夹了几块西红柿。狗儿嘻嘻笑着,伸手捏了捏剩头儿媳妇的奶头。剩头儿媳妇笑着给狗儿夹了几块西红柿。狗儿一手捏玩着剩头儿媳妇的奶头一手端着碗大口喝着。

狗儿洗完澡便和剩头儿媳妇相拥睡去。

那天,剩头儿和狗儿打了起来,村上满街筒子的都是人。人们说说笑笑地看着他们俩人打架。自从没有放映队到村里放电影以来,这里再也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剩头儿狗儿相互撕扯着。围观的人有的起着哄,“狗儿,给他一个‘别子’,摔他啊!”也有的嚷着:“剩头儿,捏他裆呀!他就是用那家伙弄你媳妇来着。”旁边的人听了“哄”地笑了起来,有的媳妇笑后骂着,“你小子嘴真不潦人,不使那家伙弄还使啥弄?”那人打趣道:“你买根香肠试试去呀!”围观的人叫着笑着,那媳妇双手捂着嘴笑个不停,“你小子那家伙还不如香肠呢吧?!”旁边的人又起起哄来。剩头儿一把揪住狗儿的头发,骂道:“你丫挺的睡我媳妇也就睡了,我说啥来着吗?”狗儿疼得咧着嘴使劲伸手才攥住剩头儿的衣领,剩头儿用力拽着狗儿的头发,“说!你给我说!我说啥没有?”狗儿挣了挣然后才摇了摇头。剩头儿见了,解气地扇了狗儿一嘴巴,“我媳妇你睡就睡了,为啥还穿我衣裳?”围观的人听了都大笑不止,有人嚷道:“瞧你家,媳妇是两人共有的,衣裳自个儿是自个儿的!”人们又一阵哄笑。有人哄着,“谁照你小子那么抠门儿!媳妇是自个儿的!衣裳还是自个儿的!”有的媳妇哄笑着,“架不住他会打野食儿吃去!”有人喊道:“原来他也不抠门儿呀!交公粮都交到人家去啦!”围观的人又一阵哄笑。剩头儿媳妇挤进人群,拉开了剩头儿和狗儿,骂着,“你们不嫌现眼呀!都给我滚回去!”狗儿冲着剩头儿媳妇嘻嘻地笑了笑,摇摇晃晃地走了。剩头儿依然横着脖子,“他穿我衣裳就不行!”围观的人又一阵哄笑声。剩头儿媳妇一赌气挤出人群,扭着她那宽大的胯骨一扭一扭地走了。剩头儿跟在媳妇后面,冲着人群嚷嚷着,“你们给我评评理,他狗儿穿我衣裳对不对?”人们双手拢在嘴边齐答道:“不对!”剩头儿听了,露出大龅牙冲着人们笑了笑,“大伙儿都是明白人!俗话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人们又一阵哄笑。

晚上的时候,剩头儿和狗儿又在一桌上喝起酒来。只是狗儿又穿回了他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

 

 

这是一个冬天,狗儿忽地感觉到自己老了,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整日里酸酸的,懒懒的。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捡破烂了。狗儿躺在脏乱的炕上,努力地支撑起身子,向窗外瞅了瞅。狗儿满是油腻的脸在刺眼的阳光下浸出了土黄色。多少日子没有出门了,狗儿早就记不清了。“这次病得还真不轻!”狗儿暗自想。

村里人没有人知道狗儿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就连经常在街边坐着聊天的那些人也不曾发现少了狗儿。那些人依旧如往常那样海阔天空地聊着,说完东家的长又去说西家的短。实在没啥说的了,就拿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互相开着玩笑。无论是男是女都无遮无拦地笑着。

狗儿从窗子看见了剩头儿两口子。狗儿向他们嘻嘻地笑着。剩头儿进屋就一屁股坐在炕边,顺手扔给狗儿几袋儿药,露着大龅牙说:“狗儿,吃几粒感冒药吧!”狗儿没有说话,从油腻得亮晶晶的枕头下摸出三十块钱,有气无力地说:“剩头儿,去买两瓶酒,再买点儿猪头肉,咱哥儿俩好好喝顿儿。” 剩头儿龇着大龅牙乐了,“行,我这就去。”狗儿冲着剩头儿媳妇嘻嘻地笑着。剩头儿瞪了一眼狗儿,“狗儿,你都这德行了,咋还惦记我媳妇呢!”狗儿和剩头儿媳妇听了,都笑了。狗儿嘻嘻地笑着,“赶明儿,你媳妇就是你自个儿的了!”剩头儿乐了。

剩头儿媳妇陪着狗儿说话。狗儿突然干咳起来,咳了挺大半天,竟咳出一口血来。剩头儿媳妇被吓得手慌脚乱的不知该干啥。狗儿喘了半天气,躺好,冲着剩头儿媳妇嘻嘻地笑了笑。剩头儿媳妇这才缓过神儿,转身冲出了低矮的小屋,去找村干部。村干部听了剩头儿媳妇的话,就让村里的大夫去看看。村大夫给狗儿又量体温,又听心音,翻开狗儿的眼皮看了又看,又看了看舌苔,说:“呆会儿,我给你再开点药吧!”狗儿听了嘻嘻地笑了笑。村大夫收拾好器械,开玩笑道:“狗儿,我看你弄不好这一回狗命真的难保了!”狗儿听了嘻嘻地笑着,“狗命贱,才经活呢!”村大夫笑着走了。

狗儿就这样天天跟剩头儿喝酒。剩头儿媳妇给狗儿端水喂药。狗儿咳血的次数不知不觉越来越多。村干部就让剩头儿两口子给狗儿好好洗洗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到县医院去仔细地检查检查。狗儿说:“不去看了。谁的病谁知道!”剩头儿媳妇劝着,“村里也是一番好意,还是去看看吧!”就这样劝了好一番。狗儿嘻嘻地笑着,“我没别的衣裳了。”剩头儿听了忙说:“狗儿,明儿去县医院就穿我衣裳,也让你好好体面一回。”狗儿听了嘻嘻笑着点了点头。

狗儿的病情查清楚了,得的是什么癌。狗儿从此不再吃药也不再用输液,天天跟剩头儿喝酒。剩头儿媳妇天天端屎端尿地伺候狗儿。就这样,狗儿熬了将近三个月,终于死了。村里为狗儿办了后事。

七天后,剩头儿把自己的那身衣裳在狗儿的坟前烧了。

狗儿出殡那天静悄悄的,没有人落泪。后来,狗儿的宅基地被他的家里兄弟继承了。

坐在街边聊天儿的没有人再提起狗儿。只有看见剩头儿媳妇扭着她那宽大的胯骨一路扭过来的时候,村里人才偶尔想起狗儿来。人们又提起先前的疑问,狗儿到底轮奸知青没有?但这疑问被狗儿带到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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