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堂(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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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天堂

袁小星

第二十章

      然而,妻子病情的变化却并没有使校长懈怠工作,相反,比起以往来,他却是更忙了;离换届选举还只剩下四个月时间,他必须在关心妻子生命的同时关心自己的政治生涯。这段时间,白天他照常忙于校务和政务工作,晚上则忙于社交,频频出入于中上层人士的家庭,经常参加各种社交性的活动,为自己斡旋。伴随着他将参加选举的消息传出,前来拜访他的人也日渐增多,大多数日子里,在天黑前后,几乎都有人来到他的住宅。在做接待工作时珍珍发现那多是一些有地位有来头的人。校长或是在客厅里与他们谈一些有关国家当前政体改革的问题和教育事业的发展状况,或是将他们请进那间小会客室里,关起门来密谈些什么。从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和观察到的一些迹象看来,珍珍隐约觉得他们好象正在商量一件重大事情,校长在其中扮演的还是主要角色。一次,珍珍去会客室里掺茶,偶然听见他们在谈换届选举的事。

       一天晚上,两位客人进了校长的家。在上茶的时候,珍珍认出那位约莫四十岁出头的、戴着副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女性是教育局的一位官员,而另一位穿着灰色西服的瘦高个子中年男人则是校长所在的那所学校的副校长;这段时间,这两人常来这儿,很像是校长的知己。今晚他们来则是为了一件重要事情。

      校长和他们在客厅里坐下。

     上了茶后,魏珍珍就退回到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屋子里守候,以备校长的差遣。她听见他们寒暄了几句就谈起了正事。

      校长先说:“今晚请二位来是要向你们谈谈我最近关于本县中学教育改革的一些新想法。二位知道,教育改革的目的是要提高全民的文化素质,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则首先要普及教育。我提出的那套“中学教育改革方案”落实以后,池和县的高考生学率虽然有了显著的提高,但却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那就是普及中学教育。”

      这时,副校长插进来说:“可是,我的校长,我们在好多年前就普及了呀。”

      “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可是,只要你到池和县的乡下去走走就会发现,今天,在广大的农村,还有那么一部分中学学龄儿童不是在田间劳动就是在协助家庭从事副业生产,这种情况在部分边远山区尤为严重;然而,这还不算,更为严重的是,这种辍学现象还在向城镇学生中蔓延。”

      那位女官员说:“是呀,根据教育局所掌握的情况,这种现象确实存在。”

       副校长说:“我不理解,那些辍学儿童的家长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孩子上学?这不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吗!要知道,将来的社会没有知识可是寸步难行的呀!”

      校长说:“道理很简单——如今,经济重于一切嘛。一些目光短浅的家长只看重眼前的利益,或因经济贫困所迫而不得不让孩子辍学,这就需要社会去引导和帮助他们。”

      “校长的意思是……”那位女官员说。

     “别急,仔细听着,我自然会说来。”校长向她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二位知道,中国的落后尤其体现在农村,而农村的落后不仅体现在经济方面,而且还体现在教育方面;大部分农民由于连中学教育都没受过,只能在愚昧思想的指导下从事生产劳动、过生活和教育子女;他们目光短浅,要求极低,以吃饱肚子、穿暖衣服为满足;这种所谓‘知足常乐’的思想危害不浅,不仅使他们自己原地踏步,裹脚不前,而且还影响到了他们的后代……”

       校长一气发表了很多高见,听得二位客人不断点头,连连称是。

      话毕,校长忽然提高了嗓音说:“因此,我们不仅有责任而且也有义务让池和县所有的中学学龄儿童都受到教育。”

      至此,两位客人终于听出了校长话中的一些弦外之音。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校长的意思是……”

     “倡议政府开展一项社会工程,让所有辍学的中学学龄儿童重返校园。”

      “啊!”一听这话,副校长就鼓起掌来,他赞不绝口地说,“我英明的校长,这可是一个英明的构想,一项了不起的社会工程呀!”

       “是吗?”校长颇为得意地说,“我们就叫它做‘桃李工程’吧。”

        副校长赶快接口说:“‘桃李工程’!嗬,这名字好!既贴近现实,又富有象征意义!”

       那位女官员却冷静地说:“可是,很快就要换届选举了,这合适吗?”

      副校长抢着答:“当然合适。怎么不合适?我们就是要在换届选举期间干这种具有社会影响性的事情,这可以大大地提高校长先生的声望和知名度嘛。”

      “别这样说!”校长向副校长摆了摆手,制止道,“我要提醒你注意:可千万不要将选举的事和这件事情拉扯在一起,这纯属一件独立的事,它旨在为发展池和县的教育事业服务,与我个人的得失无关。”

       副校长知错地点了点头。

       那位女官员担心地说:“可是,李局长那儿通得过吗?他不仅是教育局局长,而且也是下任副县长的候选人。”

      “所以,我才请二位到这儿来;我们务必要商量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校长说。

       说完,他就用手指向那间小会客室说:“我们不妨到那里面去谈谈。”

       三人于是起身,进了那间屋子。

      后来他们还谈了些什么珍珍就不知道了,因为门关得紧紧的,茶也不让她进去掺。她只知道两位客人离开时都紧皱眉头,表情十分严肃。副校长叫那位女官员去教育局探听一下情况;那位女官员说可能会遭到来自教育局上层的阻力。

      珍珍发现在以后的数天中,校长都在忙着那件事情,他好象将妻子的生命安危抛在了一边,全副身心地要去拯救辍学儿童似的。开初,他成天都在书房或寝室里写些什么,一步也不跨进他妻子的房门;后来,他又天天在外面跑,不仅中午不回家,有时甚至连晚上也不回来。弄得他妻子在病床上呼天抢地地喊:“学渊,学渊,你在哪儿呀?你来一下,我需要你!”

       这凄厉的叫声有时听得来连珍珍都觉得心疼和心寒,她不明白一向就很重感情的校长如今是怎么了,竟连爱妻的病痛和安危也置之不顾。难道他真的是在为挽救辍学儿童而牺牲吗?如果真是那样,她倒是觉得他挺值得人钦佩的,可她又觉得好象不是。鉴于这种情况,出于一种道义、同情和怜悯,她不得不常常哄着病人说:“校长仍然很爱你,可是,他最近确实太忙,等过了这阵,他还是会象以前那样回到你身边来陪伴你的。”

      嘴上虽是这样说,但她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到哪天校长才会忙完他的那些事。

      一天,珍珍将病人的近况告诉了校长,可他却说:“我知道她很需要我,可是,社会更需要我。为了池和县的辍学儿童,我必须舍弃小我!”

       校长在这方面做得确实一点儿也不含糊,在说了这话以后,他便比以往更加忙碌地去跑他的事情去了,不仅一点也不关心他妻子的情况,而且就连珍珍向他提起他也表现得十分厌烦,爱听不听,爱理不理。为此,珍珍这样想:看起来他这人还真有点那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假如他今后当了官,说不定还是个好官,清官。

      然而,有关“桃李工程”的事进展得却好象并不怎么顺利,从校长近来那总是沉默寡言的表情和时常紧锁着的眉头珍珍已经多少有些感觉了出来。他经常处于沉思状态,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在餐桌上也是这样,吃着吃着饭就扔下筷子,半闭着眼睛想问题去了。他的情绪也变得波动,时而貌似平静,时而又显得躁动不安:你先看见他闭着眼睛、象块石头样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还满以为他是睡着了,可是,忽然间他却蹦跳了起来,像只困兽似的在满屋子里团团转。有时候,他会整天整天都呆在家里喝茶,想事情;有时候,他又会在家里一刻也呆不住,从天亮到天黑都在外面忙事情,连饭也不回来吃。有几天半夜,魏珍珍甚至还发现他睡着睡着就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往城里去了。校长的两位心腹也往他这儿跑得更勤了,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工作日还是休息日他们都来找校长,而且还神色沉重,表情不舒;有些个晚上,魏珍珍都已经睡了还起来为他们开门。从这些迹象中珍珍感觉到校长好象遇到了什么麻烦。一次,在餐桌上,珍珍见校长正吃着饭忽然又扔下筷子闭目沉思了起来,于是,就试探着问:

      “先生,您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我见您最近老是愁眉苦脸,忧心忡忡,茶饭不香……如果我能帮得上您什么忙的话……”

       可没想到校长在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两声,随后便睁开眼睛说:“女佣,我告诫你要安守本分,不要过问和操心与你工作无关的事,如果我有什么要得着你帮忙的话,那你就该来当我这一角,我就该去扫地擦灰、煮饭洗衣去了。”

      魏珍珍顿时就被羞辱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她暗暗骂道:“这秃头真不知好歹,老娘可是在起好心呀!”从此就再不敢多嘴了。

       有时候,事物会在困难中取得进展。就在魏珍珍在校长那儿讨了个没趣以后的第三天晚上,校长与他的两位心腹和另外一位新客人——魏珍珍后来才了解道他是广播电视局的局长——在会客室里密谈了一晚上后,“桃李工程”就显现出了生机。次日晚上,在本县电视台播出的本县新闻节目中出现了校长的影子,他一手拿着讲稿,一手扶着话筒慷慨陈词,向全县人民宣讲了“桃李工程”的倡议和设想,强调了开展这项工程的必要性、重要性和紧迫性,并呼吁全社会都来关心辍学儿童,辍学儿童的家长应当主动将自己的孩子送返校园,等等。这天晚上,校长和他的两位心腹以及其他几位新来的客人都坐在客厅里兴致勃勃地看新闻。校长一改前段时间的那种沉闷、烦躁和低落的情绪而变得兴高采烈、踌躇满志、信心十足,他不停地说话,向客人们表示自己是多么的关心儿童、爱护儿童和重视儿童,还滔滔不绝地阐述了“桃李工程”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客人们则连连点头,不断称是。

       就从那天晚上起,“桃李工程”就在池和县家喻户晓,校长的名字也因此变得比以前更加广为人所知。现在,不仅是在电视、广播和其它传媒中时常出现“彭学渊”这个名字,甚至就连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老太爷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也都在说着他。有几次,珍珍进城去买东西还亲耳听见有几个老人在街头说彭学渊那人是个大好人,他不仅关心教育,而且还关心儿童,下次选县长我一定要选他。

       然而,没想到的是,正当“桃李工程”象一粒种子样的才刚开始在萌芽就突然之间遭到了扼杀。一天晚上,一位穿着讲究、个子高大、仪表非凡、年富力强的人突然闯进了校长家里,他就是校长的顶头上司、教育局局长李文轩。

      李文轩也是池和县的知名人士,他在百姓中的知名度虽然不及校长的高,但所掌握的权力却比校长的大:他不仅身兼教育局局长、教育局党组书记、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三职,而且还是县委委员,县人大代表。然而,职位等身的他早年却只是校长所领导的那所中学的一名数学教师,因校长的栽培才入了党,并先后被提拔为数学教研组组长、年级主任乃至副校长。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快要与校长并驾齐驱并理应知恩图报的时候却将恩师视为对手,暗中与他展开了争斗。由于他头脑精明,善于钻营,交际广泛,办法多多,通上达下,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就将理应是校长坐的教育局副局长位置弄到了他的名下。此后,他又一路顺风地登上了局长的位置,并成了校长在政治上的强劲对手。他采取种种方式压制校长,贪他的名,图他的功,抹杀他的成绩,夸大他的错误,弄得校长连连吃亏,叫苦不迭,深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睛,看错了人,养了匹狼。他们之间的这种敌对关系久而久之也被池和县的一些官员和百姓们所知。如今,在选举这件事上两个对手又碰在了一起。于是,便有人说彭校长资格老,威望高,可能会在竞争中取胜;也有人说李文轩年轻,有魄力,办法多,据说他在省城还有些很深很得力的关系,一定能当上副县长。

       对于他的突然来访,校长虽然感到有些意外和不妙,但还是礼貌地接待了他,并立即吩咐女佣沏茶。

他们分别在客厅正面联画下面的沙发里坐下。

      李文轩将校长端详了片刻便说:“彭老,我看您近来气色不错,面色红润,印堂发光,想必是遇上什么大好事了吧?”

      校长觉得这话有点不是味儿,便说:“局长今晚想必不是为了我的身体而来吧?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光临过寒舍了。”

      李文轩确实有好几年都没到校长家里来过了,以往,作为他下属的时候经常来,可自从升了教育局副局长后就从来也没来过。

       “不好意思。”李文轩说,“自从调到局里去了以后……哎,当然,主要还是由于工作太忙;再说,一位局长经常往校长家里跑……哎,不说了,确实因为工作太忙。”

       校长听了这话感到很不舒服地说:“看来今晚您好象有空了?”

     “也没空。”

     “还为工作?”

      “当然。”

       “为哪样工作?”

       “一件重要的事情,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校长已经预感到他来的目的了。因此,思考了片刻后说:“一个上级到下级家里来谈工作,可能不太合适吧;我想最合适的地点应该是在教育局或学校。”

       “我也不想这样,可这件事确实事关重大,它不仅涉及到方方面面,而且还与党的原则和组织纪律性有关,您又是我的老上级,我不想以组织的形式……”

      校长已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但还是问:“是什么事?”

      “校长难道还要我说吗?就是您所倡议的那件事,明确地说也就是您在电视里向全县大众宣扬的那件事。”

       斗争终于找上门来了,校长心里十分清楚。他说:“是呀,我是倡议过一件事。怎么,您有什么看法吗?”

      局长开始向校长戴起“高帽子”来了,他说:“首先,我代表教育局以及教育局党组对您的这种精神表示赞赏;其次,我代表我个人对您表示钦佩。彭老,您虽然年过半百,却还在为本县的教育事业作开拓和进取性的工作,这种精神实在是难能可贵。”

      校长知道他的这一套。因此有些不吃地说:“哪里,哪里,局长先生,您未免也太过奖了嘛,那仅仅才只是一种想法。”

       没想到这话正好送到了李文轩嘴边,他借此动起杀手锏来了,说:“我赞同您的说法,彭老,那不过是一种想法,而且还只是您个人的想法。”

      “‘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校长觉得这话话中有话,说,“您怎么能这样说?难道挽救辍学儿童不是全社会以及我们每个教育工作者的愿望吗?”

       “当然是。不过,教育局却不知道那事。”

       “教育局怎么会不知道?我不是已经将提案送交给局里了吗?”

       “是送交了,可是,却是在前天——你在电视里发出倡议的三天之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校长?”局长说,“这意味着你不通过组织和上级领导自行其事,去倡导并企图开展一项社会性的、涉及范围极广的、并且是十分艰巨和复杂的群体性工作。”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了。局长紧盯着校长的眼睛,似乎是想看清楚隐藏在那里面的某种不可告人的东西;校长则毫不示弱地迎着局长的眼光,好象在说:随你怎样看,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这时候珍珍送茶来了,她端着只托盘来到二人面前,将沏好的两杯茶放在他们当中的茶几上;紧张的气氛才因此得到了一些缓解。

       局长向珍珍看了两眼,随之又向校长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校长也向局长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珍珍说了声:“先生,请用茶。”随后就转身退下。地板上留下了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这不经意的两眼却使局长心里一惊,他将目光从校长身上移开,投到珍珍的背影上问:“这是你的什么人?”

      “用人。”

       局长一边打量着她一边问:“用人?”

       这时候,魏珍珍的背影已经到了楼梯口。

       “对,是用人。”

       局长将目光从用人那高挑的身材和丰腴的体形上移开,又转而望了望这座空旷的大屋子,好象从中得到了一点什么启示,若有所思地说:“用人!这可是一个身材又好又年轻的用人呀,我虽然没注意看清楚她的脸,但凭感觉我敢说她一定相当漂亮。”

       “是我几个月以前雇的用人。你知道,我妻子她瘫痪了,需要人照顾。”校长有些紧张地解释说。他似乎领悟到了他突然将话题转到用人身上的用意,觉得心中的秘密好象被他窥察到了。为了变被动为主动,他既象开玩又象讽刺似地说:“怎么,难道局长还对女人感兴趣?”

      局长闻出了校长这话的火药味,说:“不,不,不。看您说到哪里去了,彭老,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用人的背影从楼梯上消失了。局长和校长又开始回到了正题上。

       “你知道吗,校长,你正在把你个人的想法变成一种行为?”局长说,“而那种行为只能代表你个人!”

      “为什么?”校长生气地问,“难道挽救辍学儿童不是一种有利于社会的行为吗?难道不应该得到上级主管部门的许可和支持吗?”

       “那要看隐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隐藏’?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就好象我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按你的说法,就算是‘隐藏’,那你认为这里面藏有什么动机和目的呢?”

       局长冷冷地看着校长说:“真要我挑明吗,校长先生?要不了多久就要进行换届选举了,你又是副县长候选人之一,难道你没有出去听听大众们都在说些什么吗?他们在说彭校长倡议‘桃李工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幌子终于被揭开了,这就是局长今晚来这儿的目的之一;校长就象是当众被脱了裤子样的难堪和羞怒。他一面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局长一面赶紧去捂住“羞处”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想从中捞油吗!不!我完全是为辍学儿童着想,为池和县的教育事业着想,与我参不参加选举毫无关系。”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可是,在你不能拿出事实来证明这些之前我还是明确奉劝你最好撤消提案。”

       “为什么要我撤消?”

      “因为这既可以澄清别人对你的怀疑,又可以使我们避免纠缠于一件不可能干成的事情之中。”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校长可不是那种屈服于压力的人,他朝着局长将手一挥,说:“我不在乎别人会说我些什么,可是,我倒要问问你,‘桃李工程’为什么不可能干成?”

      “因为它缺乏可行性,那是一项较为庞大的社会工程,不仅需要财力、人力、物力,而且还需要政府和社会各方面的广泛支持,仅靠教育部门目前是无法完成的。”

      “可以联合妇联、共青团、企业和社会各个部门,还可以大作宣传工作,求得社会各界的支持呀。这几天,我正在草拟一个有关这方面的补充建议……”

      局长打断校长的话,讽刺性地说:“是呀,这样做,你那项所谓的‘工程’连同你的名字岂不是就更加广为人知了吗。”

      校长感到受了侮辱,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愤慨地说:“我抗议你用这种嘲讽的口吻!我明确向你表示反感!”

      局长也相应站了起来说:“你的这些意见可以在后天的局委会上去提。但是,我还是要最后奉劝你撤消提案,因为,我敢向你保证它肯定不会在后天的会议上被采纳的!”

这话宣告了校长为自己仕途而精心策划的一次行动胎死腹中。他万般愤慨地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李文轩,这话用来形容你是恰如其分,最好不过!我挡了你的路,所以你要扼杀我和‘桃李工程’。”

      “不,你想错了,彭学渊,我是一个正义的护道者,绝不容许某些人假借挽救辍学儿童的名义为自己牟利!”

       这时,珍珍又来掺茶来了。但两个对手却并没有因此而有半点收敛,他们相互对峙着,怒目园睁,拔弓张弩。

      珍珍分别给两个杯子里掺满了水。

       局长将目光从与校长的对峙中转移开来落到了女佣的脸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嗬,这茶味道真香!这女佣也的确漂亮,我没猜错!”

       说完,他就放下茶杯走了。

       局长刚一出门,校长就破口大骂:“卑鄙!下流!真资格的伪君子!十足的阴谋家!无耻的小人!权力癖!官痞!为了争权夺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骂了后,他还觉得不解恨,又砸碎了茶杯,掀翻了茶几,踢倒了沙发……珍珍从未见他象这样失态过,因此吓得直打哆嗦。她真想开口劝劝他,但一想到他曾经给过她的警告和羞辱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校长折腾了一阵之后就上楼去了。

       珍珍将他整乱的客厅收拾好了才回到楼上去休息。

       这天晚上,她听见校长在隔壁一夜都没睡着,隔一会儿他就要骂局长一阵。说实在话,珍珍真的不理解,在她眼里看来,他们这些人都已经活得够好的了,吃粮不用种,吃水不用挑,按月拿薪水,住房又宽敞,干吗还要去为什么“桃李工程”争得相见成仇,死去活来。

       第二天,校长一天都待在家里。下午,他打电话招来了那两个心腹。珍珍听见他们在楼上的那间密室里谈了一下午。从门缝里不时传出的声音使她得知了他们谈话的大概内容:两位心腹一致认为校长应该对局长的行为采取紧急措施进行应对,比方说继续利用媒体扩大影响啦,越级向政府有关领导反应并寻求支持啦,等等。但校长却认为不能反应得太强烈和操之过急,具体怎样办,要等明天的局委会开了视情况再作决定。因为他坚持认为“桃李工程”还是有望获得通过的。

      “教育局又不是他李文轩一手就遮得了天的,还有那么多有良知、有觉悟的群众啦!”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但事实却证明校长的这种认为是错误的。第二天上午,他虽然早早就去了局里,但却又早早就回来了,且一进门就耷拉着脑袋走去倒在了沙发里。原来“桃李工程”的提案不仅遭到了以李文轩为首的局委会的某些人的坚决抵制和反对,而且还给校长招来了重大麻烦:一些人指责他不经过上级主管部门和领导的同意就擅立项目,自行其事;一些人批评他将他自己的、而不是组织的主张拿去在媒体上公布,企图利用媒体为个人塑造形象;一些人甚至还明说他心术不正,挽救辍学儿童是假,为自己的仕途铺砖垫瓦是真。最终,局委会不仅否决了“桃李工程”的提案,而且还给了他严厉的警告,并要求他就此事作出检讨。校长坚决表示抗议:“‘桃李工程’搞不搞无所谓,检讨我绝不作!”

       校长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地躺了一下午。

      晚上,两位心腹来了。校长跟他们草草谈了一下事情的结果,既没有商量什么新的内容,又没有给他们作什么新的布置就散场了。

      从此,校长的身影就再也没在电视上出现过,“桃李工程”也象初夏的雷声一样,在池和县的大地上干响了几声没见落一滴雨就消失了。现在,校长斗志消沉,情绪低落,他将当初搞“桃李工程”的那种劲头用在了与教育局较劲上面,不仅以种种借口不出席局里的会议,而且还常常在家里谩骂:“简直是一群小人!官僚!阴谋家!扼杀新生事物的刽子手!我彭学渊与他们势不两立!”

      一天,珍珍听见他在客厅里大声叫嚷:“上下几千年,多少热血男儿,仁人志士,为了国家的前途,民族的未来,不惧强暴,不屈威武,不惜头颅,甘洒热血,我受这点委屈和挫折又算得了什么!我彭学渊绝不屈从于淫威和压力!我发誓不作检讨!”

      那声音之悲壮,之激昂,之愤慨,以致于使珍珍也不能不为之感动,热泪盈眶。

       然而,校长在这次政治斗争中的失败却成了他妻子的福音,他又象以前那样回到了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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