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堂(29)

人间天堂(29)

 

 

人间天堂

袁小星

第二十九章

      随着春天的到来,珍珍也开始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早上,她伸伸懒腰起了床,推开窗户,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然后就去户外散步。循着校长以往散步的足迹她去到小溪边。溪中是清清的流水,两旁是长出了新叶的树木,她边走边听小鸟在枝头奏鸣,闻流水在溪中欢歌。散步回来就用早餐,坐在校长以前惯坐的那处位置上,楼上虽然别无他人,气氛显得有些单调,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食欲,一斤牛奶、两只鸡蛋、两块面包很快就一扫而光。饭后是出门前的打扮:精心穿着,仔细装点,然后提着个小竹篮就出了门。

      到了城里才八九点钟。这时街上人不多,她便信步逛了起来。

     春光和煦,温暖地照射在街上和她的身上;春风宜人,缓缓地吹得人行道上的树木懒洋洋地扬起了枝头。她漫步走着,这儿瞧一瞧,那儿看一看,那儿驻驻足,有新鲜的水果称上几斤,有称心的衣服买上几件。

      十点左右,城里那些闲耍的娘儿们从家里出来了,她加入了进去,和她们搭讪:摆谈今天的天气、阳光和风;议论现时的生活、物价、民风和民俗;抨击当今的时弊,人们惟钱至上,女人穿着外露,男人行为不检;批评环境的污染,空气日渐污浊,水质愈变愈坏。她学那些娘儿们操着一口城里腔,举止尽量大气,步调尽量舒缓,言辞尽量激烈,还尽量装着对什么事情都熟悉,对什么事情都不满,对什么事情都敢说,好象她原本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

      十点半左右,女人们开始分流了,去的去商店,去的去银行,去的去邮局,去的去市场;她则踏上了去市场的路。

      来到她以前常来卖蛋的这座市场,四下一看,真是感慨多多:差不多快一年时间过去了,这儿还是那种老样子,吵吵嚷嚷,闹闹哄哄,有好多小贩的面孔她还熟悉,有好多摊位也还在原处,几乎可以说是一成不变;她觉得唯一有所变化的就是她自己,由一个卖物者摇身一变而成了购物者,由一个蹲在地上、守在蛋筐前的遭人冷眼的农村女人变成了个手提购物袋的受人尊敬的城里女人,这样的变化真使她觉得赏心悦目,扬眉吐气。

      感叹之时,便在市场里逛了起来,这个摊子前瞅一瞅,那个摊子旁看一看,好象要尽情享受一下购物的过程。开始购物了,杀一只鸡,割半斤肉,称一条鱼,再买些青菜、芹菜、生姜、辣椒、葱葱、蒜苗、等。购物时十分挑剔:肉肥了的不要,鱼瘦了的不要,菜稍老了点的也不要,好象要故意表现一个城里人的讲究。付钱时,掏出的尽是些大钞票,难得那些小贩们连连说“没找的”。而对于象几角或一元这样的找头,她根本就不屑一要,为的是要显示一个城里人的大气。购物完毕,还要在市场里再逛上几圈才慢条斯理地回家。

      午餐是三菜一汤,荤素皆有。饱餐之后便上床午休。

      下午她一般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带着午休后清醒的头脑她来到回廊上眺望:但见天空高远,阳光明丽,云彩翻波;大地辽阔,绿野无垠;城市在天地间屹立,楼厦直耸云天。这时候,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便会在脑际里浮现。她觉得自己这条路确实是走对了,她确实到了天堂中,正在享受着从未享受过的欢乐与幸福,而今后,也将永远享受这些。欢欣之余,她也会想起校长,要不是他帮助了她,她真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很可能还在地里干活,或在洼地边放鸭,或在田埂上割草,或在市场上卖蛋。因此,她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她不知他现状如何——从他离开之日起她就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她衷心希望他能早日将病治好。这样想了一会儿,她便走出户外,去林子里散步。周围是茂密的树木,地上是盛开的野花和密密匝匝的青草,脚下是松软的土地;沉睡了一冬的青蛙和虫子已经醒来,正在草丛中蹦跳、鸣叫;还有彩蝶扑动着翅膀,在花丛中飞舞旋绕。这如诗如画般的景致不免使她陶醉其中,忘乎所以,于是,她便像个小姑娘似的去追逐青蛙和虫子,扑打彩蝶,林间荡漾着她欢乐的笑声。一阵高兴,一阵欢乐之后,她又会坐下来,靠在一颗树上,仰望着树叶之间的一片蓝天遐想:啊!生活就象一片海洋,幸福就象这海洋中的一艘航船,现在,我已站在了这艘航船上,相信将来无论生活怎样变化我都将乘着这艘航船走完人生之路。

      晚餐她一般食欲都不太好,可还是要弄上几个菜,因为她觉得这样才能体现出作为一个城里人的优越、富足、阔绰和品位。

      夜晚是她感到最舒心、最惬意的时光。在习习的晚风中踏着暮色去到城里。正是华灯初上,高楼大厦上和商店橱窗里的霓虹灯、街道两旁的路灯、在大街上行驶的各种车辆的前灯、尾灯以及各家各户的照明灯射出的灯光闪闪烁烁,交相辉映,使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吃过晚饭的人出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在街上散步;一些少妇推着漂亮的童车在街上信步走着,车里坐着她那不满周岁的婴儿;广场上,一些人在灯光下闲聊,一些在打太极拳,一些在跳集体舞;环城河边柳树下的长凳上坐着一对对青年男女,他们正在窃窃私语,谈情说爱……看着这些,她不由得联想起了乡下的夜晚:那样的夜晚黑咕隆咚,沉寂无声,看什么都是黑魆魆的一片;偶尔可听见鸡鸭在圈里躁动,牲畜打上两声响鼻;站在田坝里,尽管你望穿眼也很难见到一个人,几乎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一家人吃完饭、喂完牲畜再聊几句天就早早溜上床,简直是枯燥乏味到了顶点。而相比之下,城里的夜晚却是多姿多彩,内容丰富,其乐无穷,她觉得真象是生活在了电影里,故事中。

      溜达到七点半,舞厅开始营业了,她进去,找处地方坐下来,要杯可乐或咖啡,边饮边看人们跳舞。这种生活她虽然并不是没过过,但现今的感受却又不一样:她觉得安闲、自在和踏实,就象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用担心舞会只有两小时,时间过得快,因为过了今晚还有明晚,过了明晚还有后晚;也不用担心会暴露身份或会被人瞧不起,因为她已跟他们一样,也是个城里人;别人请她跳舞,她想跳就跳,不想跳就不跳,因为她已不怕别人会说她什么。

       从舞厅出来,叫上一辆包车,嘴里哼着歌儿一路回家。然后洗个热水浴,倒床一觉直睡到天亮。

       这就是她一天的生活。

      除此而外,她还将时光花在栽花养草上,每天在花园里待上一两个小时,为那些花松土、施肥、除草和浇水。她对后院那些兰草特别关注;它们曾是校长的宠爱之物,多是些名贵品种,校长以前曾多次叮咛过她要精心栽养。昨年冬天,她曾在后院搭了个草棚,将它们搬了进去,以御严寒;现在,气候暖和了,她又将它们搬了出来,放在光照适宜的地方,加以松土、施肥和浇水,使那些草长得茎壮叶茂,生机盎然。

      一天,妮子看她来了。闲聊了一阵之后,她问:“你看我现在像个真正的城里人了吗?”

      妮子说:“难道城里人脸上刻有字,还看得出来?”

      “字虽然没有刻,但看起来与乡下人就是不一样。”

      就凭她这句话,妮子就说:“像,但还有些不像。”

       “这话来怎讲?”

        “你懂得什么叫‘形似而神不似’吗?”

      “不懂得?”

       妮子不好再说了,她叫她自己去想。

      她误认为妮子是在说她显得还不够神气,穿得还不够好,于是,便一连去买了几套好衣服。现在,只要出门她都穿着一新,一星期就要美一次发,时常以车代步,买东西尽拣贵的,有时不想回家煮饭就在城里打馆子,点的还尽是些好菜。

      她力求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真正的城里人。她觉得以往她看城里人时他们是那样的特别:神情高傲,举止大气,谈吐优雅……为了做到这些,她走路不再东张西望,动作尽量做到大方而有气度,言语力求温和而富有节制……她还着意培养自己的雅兴,学城里人那样充满闲情逸致,下午去环城河边的露天茶园里泡上一杯茶,边饮边漫不经心地观看周围的风景。

      这些变化使她愈来愈像是个城里人。她觉得人们对她的眼光正在发生着明显的变化,他们开始平等、尊重、甚至亲切地看她,就象是在看待他们的熟人、朋友、或邻居一样。为此,她感到特别的欣慰。

      一次,她走在街上,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老远就在向她打招呼。可一走拢,那女人就显得尴尬了,还向她道起了歉来,说自己视力差,误将她错看成是单位里的一位同事了,请她原谅。

      还有一次,她在饭馆里吃饭,不注意将汤泼到了一个男人身上。那男人刚要发火,可将她打量了一番却又罢了,说:“我看你不是故意的,都是本街上的人,这点事就算了。”

      这虽然是两件偶然发生的小事,但却使珍珍从侧面得知了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印象。此外,她还觉得无论是去购物、乘车、理发、进馆子还是进舞厅,别人对她都很热情、客气和尊重。

渐渐,她不再怀疑自己像不像个城里人了,也不再就此在妮子面前问这问那。而妮子却主动就这个问题说话了。一次,她说:“珍姐,你现在看起来倒真像是个城里人了。”

“为什么?”珍珍问。

“因为你不再问我你像不像个真正的城里人了:而一个真正的城里人是无需问别人他像不像的。”

       她觉得这话是对她所付出的努力和所发生的变化的最大的认可。

      她的下一步打算是要做一个体面和受人注目的城里人。基于这种想法,她便跟那些地道的城里人攀比和较劲。在街上,她与他们比谁穿得更漂亮,显得更神气;在舞厅里,与他们比谁更光彩夺目,谁的舞跳得更好。尤其是在舞厅里,她看见他们中的一些开包间雇舞伴她也去开包间雇舞伴,看见他们喝饮料她也去喝饮料,喝汽水她则喝可乐,喝可乐她则喝咖啡。总之是处处攀比,事事不让。渐渐,她的头脑开始发热,心胸开始膨胀。趁着在攀比中日益增加的信心,她的胆子愈来愈大,甚至还与那些地道的城里人去争抡风头。那时候,为了招揽生意,舞厅里请来了一支小乐队,其中还有几名歌星;当舞会进行到一定的时间,就要推出一项“点歌”活动。这是那些好出风头的人炫耀和卖弄自己的好时机,于是,就有人以金钱作为筹码,相互之间展开了竞争。珍珍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展示自己的机会,她加入了进去。但由于实力悬殊和没有经见过这样的场面,才开始,她胆子还很小,只是跟在别人后面起哄,在他人出的价码上加上个几元或者十元,可渐渐,她就觉得这样做未免显得太窝囊和太没面子了,因为每次她都早早就被人挤出了局。她感到不服气,便开始筹措,准备来回真的。一天晚上,为点一名当红歌星的歌,她终于与一个城里人较上了真劲,那人出五十,她出八十;那人出一百,她出一百五;那人出二百,她出三百……最后,她硬是以三百五十元定夺。当那位歌星手持着话筒,当着全场的人向她说“现在,让我为我们尊敬的魏珍珍女士倾情地演唱一首她所喜爱并亲自点唱的歌‘水中花’”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纷纷向她喝彩并报以热烈的掌声,她也从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天晚上,她的钱包虽然空了一大截,但她却觉得值,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注目和尊重,而且还全是些城里人,仿佛一切的努力、付出和牺牲都得到了回报。回到家里,她激动万分,久久不能入睡,通夜都在想:这下,我可成了个体面的城里人了!

      这件事使得她的虚荣心和好胜心迅速膨胀,此后,每遇类似的风头,她都力争去出。

      如此下来,她在舞厅里很快就出了名,几乎无人不认得她。人们纷纷议论:有的说她是位阔太太,有的说她是位贵妇人,有的猜她是位女老板,有的猜她是位官太太。当“她是原县中学校长彭学渊的妻子”的身份被人得知了后,人们就更是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现在,只要她往舞厅里一站就有人主动向她打招呼,而且还就请舞伴、让座位这样的事对她礼让三先。随着她的知名度的提高,很快,就有些娘们向她靠拢,主动提出要与她交友。而她呢,也觉得作为一个体面的城里人身边应该有一群人,就答应了她们。

       到了三月底,珍珍身边就有了七八个女人。她经常和她们一起跳舞,为她们买门票,在休息室里招待他们喝饮料,吃水果和糕点。有时,舞会结束后,她还邀请她们去家里作客,带领她们参观自己宽敞的住居、整洁的卧室和那些虽然看似古老、但却式样独特、做工精细、象征着主人身份与地位的很值钱的家具;专门买来上等的绿茶和上等的葡萄酒招待她们,还请她们吃夜宵。这样,以往寂静而冷清的住宅就变得热闹了起来,里面常常可以听见女人们的欢歌笑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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