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堂(38)

人间天堂(38)

 

 

人间天堂

袁小星

第三十八章

      文博的家位于省城中心滨河公园岸畔,是一座两楼一底的中西结合式建筑风格的别墅,雪白的外墙上有一些圆拱形的门窗,屋顶由红色的瓦铺就。每层楼的外墙上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阳台,位于中间的那座阳台特别大,呈半椭圆形,而在底楼,这阳台便被一座平台所取代,成了房屋与外界连通的部分。平台进去是客厅,里面宽大豪华,光线充足,家具式样新颖,风格别致。客厅里有一部钢琴,还有一架转角楼梯通往楼上。二楼和三楼均分布有卧室、书房。房屋前面的环境与校长家的差不多,也有花园和草坪,但却要宽大得多;花园里有很多盆栽和兰草——那些是文博父亲的至爱。一座高墙将别墅与外界隔开。墙外有一条小道通向街区,小道过去是公园,公园里有条河流。

      婚礼在八月上旬的一天举行。这天秋风飒飒,气候宜人。一大早,人们就从各个方向向别墅会聚而来。来宾中有文家的内亲外戚,在社会上的一些相好关系,文博父亲在政界的一些同仁,尹维希在音乐界的一些同事以及文博所在单位的一些同事,等等。人们一个个穿着讲究,喜气洋洋。

      别墅上空,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飘荡;门外停满了小车;两扇铁门上各贴着一个大红喜字,百步开外也十分醒目;草坪上放着些桌椅,桌上摆着饮料、茶水、糕点和水果;地面上撒着些彩色锡箔纸屑,阳光照来,各色相间,斑斑点点,熠熠生辉;房屋底楼的那座平台经匠心装点更是显得喜气四溢:从楼上垂吊下来的两条大红锦缎在平台两侧形成了两道帷幕,左侧那道帷幕下摆放着一些乐器、乐椅和谱架——这是婚礼乐队用的;帷幕上方有一个绸子扎成的大红绣球,绣球两侧各有一条飘带伸出,向外下方徐徐飘下,撒落在台上;平台边上摆放着一些鲜花和盆景;一条大红地毯从台下铺至台上。

      婚礼尚未开始,先到的人或站在大门附近、草坪上、花园边聊天,或坐在桌子旁抽烟饮茶,随意摆谈。

      关于文博的婚事,在省城社会、尤其是上流社会中早有传闻:一个英俊男子,年龄不小,家境又好,为何迟迟不娶?是要攀一门绝世高亲,还是生理上有什么缺陷,还是要奉行独生主义,等等,人们其说不一。绝大多数人持前一种看法。因为尹维希的势利在省城上流社会中是出了名的,凡是与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在她的眼目中,人被分作三等来对待:权势地位比她家高的她巴结迎奉,不敢得罪:和她家差不多的她以礼相待,平等相处:比她家低的则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有一种现象很可以说明问题:第一种人到了她家里会被请到楼上的小客厅里;第二种则被安排在楼下的大客厅;至于第三种人嘛,对不起,你就站在大门口或草坪边。人们一点也不怀疑尹维希会将对人的这种态度用来对待她儿子的婚姻。不是吗?在今天来的这些人中就有几个科处级干部想将自己的女儿嫁到这儿来而在她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也有几个地市级干部欲与她家联姻而被她以种种理由敷衍了的;但还有几个——这几个现在还在来的路上——的女儿却被她热烈地追捧过,这几个人可是大有来头。因此,人们都将文博迟迟不娶的原因归咎于是尹维希在择媳方面的过分挑剔。这种认为虽然不无道理但也有失偏颇,因为几乎很少有人知道文博在择偶方面有着独特的想法。

       无论是尹维希的势利也好,挑剔也好,还是文博在婚姻方面的不可知也好,不管怎样认为,人们有一个看法却是共同的,即:新娘一定是个非同一般的女子,她没有惊世的容颜,就有非凡的魅力,或不可比拟的家境。

      珍珍在三楼的新房里等待婚礼的开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般而言,经过两次痛苦的婚姻,结婚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旧事重复,老路重走,没有什么幸福和新鲜感而言。可她却不是这样,对于今天这场婚礼有着幸福和全新的感受。不仅仅是因为时间不同了——距前两次结婚长的已有六七年,短的也有两年多;地点不同了——从贫穷的农村、偏僻的小县城到了繁华热闹的省城;环境不同了——由砖墙瓦屋的魏家院子和陈旧破朽的校长住宅变成了阔气豪华的别墅;更主要是由于对象不同了——由一个长相丑陋、反应迟钝、思想愚昧、不懂得爱的庄稼汉和一位风烛残年的与之无爱的老人换成了一位年轻英俊、温文尔雅、多情懂爱的白马王子。她爱他,这种爱驱散了前两次婚姻留给她的阴影,使她重获新生,她觉得自己好象又回到了姑娘时代,第一次有了作新娘子的感觉。看一看舒适的新房——自己将永远住在里面,抚摩一下洁白柔软的婚纱——她将穿着它登上婚姻的殿堂,望一望窗下那满园的喜气——它全是为自己而生,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不禁用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

      这种微妙的举动被在一旁服侍她的用人李嫂瞅见。她好奇地问:“新娘子,您在干吗?”

      她猛然一惊,如梦方醒般地说:“我看我还是不是活在现实中。”

      文博和文百千在下面接待客人。对于这场婚礼,父子俩持不同心态。期盼已久的爱情终于有了个结果,而这结果正是他由来已久的期待,这使文博有一种如同完成了伟业般的感觉。他喜气洋洋地奔走在客人们中间,向这个点点头,那个招招手。那边过来了几位青年男女,他们是他在电视台的朋友和同事,他上前去将他们领到草坪上坐下,和他们摆谈了起来。文百千虽然也很高兴,但却不流露于行色——这是他从政多年所养成的对什么事情都视入等闲、见惯不惊的习惯。他步履从容,神色庄重地在草坪上走来走去,对年轻的客人点一点头,对年长的客人哈一哈腰,以示欢迎。忽然,他看见从门口进来了几位老头,他们分别是省电视台台长宁树德,省委宣传部部长邵也非,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卞中义和另外几位政界人士,便紧走几步迎上去,和他们摆谈着穿过草坪,向屋子走去。

      庭院里人来人往,谈笑风声,人们都融入了这喜庆的气氛中,而尹维希却独自站在二楼中间的那座阳台上默默地俯视着下面。她似乎是一个局外人,又似乎是今天这场婚礼的统领,正在以冷静的心情旁观全局,运筹帷幄。说实话,对于这场婚礼,她是忧大于喜。虽然延搁了多年的儿子的婚事今天总算有了个着落,但却远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婚事。用她的标准来衡量,媳妇的出身、家庭背景、文化、素质以及职业、等等这些她认为至关重要的婚姻要素不仅一样都不合格,而且还差之甚远。不是吗,一个小县份上的女子,虽说是有几分姿色,也出身于书香门第,但父母皆亡,且只有个高中文化,又无正当职业,与那些家居省城、受过高等教育、有着上等职业和良好素养的父母又都是高官的大家女子怎么比得上呢,又怎么能有资格成为这个体面家庭未来的女主人呢。她对她这些天来的表现也很不满意,行为拘拘谨谨,说话低声微气,对人畏畏怯怯,对事察言观色……总之是大方不足,谨慎有余,活泼不够,严肃有多,就像是个怯生的客人或胆小的下人。此外,她还发觉她有些少见多怪,仿佛对一些事存有戒心。举个例子来说吧,前几天,她与她一起上街去办婚装,走在街上,对着那些高楼大厦,车辆行人她睁大眼睛,转动脑袋不停地张望,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试穿婚装时,那婚装又长层面又多,很难穿,她去协助她,可她却推推挡挡,遮遮掩掩,不仅不让拢她的身,还不让进试衣间的门,就好象她那身体摸不得、看不得似的……如此种种,都使她心存不快。她不知儿子为何选择了这样一个女人。早先她很想出来打挡,但考虑到他年龄已经不小,又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女人,自己以往在这方面对他又干涉过多,担心这次不成,今后会更难办,会来埋怨她,所以,只好依了他。当然,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的事,现在她所关心的是今天这个场面来怎样应付。看着满满一院子人,她深知他们中有各色人等:有真心实意来祝贺文家的,也有专为饮酒吃菜来的,更有在婚事方面被文家拒绝甚至得罪过以冷眼来观望或专门来看笑话的:这些人嗅觉灵敏,目光锐利,很会挑剌,没准会从媳妇的居家身世或行为举止方面挑出什么毛病来。对此她虽然已有防范和准备,可到时究竟会怎样,还不知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刚好就有三个女人从大门口进来了,她们分别是省文化厅厅长夫人梁韵薇,医科大学校长邝淑媛和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夫人温碧蓉。见此,尹维希赶紧下楼,穿过草坪迎上去问:

     “稀客,稀客。三位今天怎么一起到这儿来了?”

      医科大学校长,一个身材细长,面容瘦削,一脸斯文相的中年妇女将头一昂,冷冷地说:“怎么啦,尹歌后,厅长夫人,难道不可以吗?”

     “我没说不可以啊。可我却没有向你们发过请柬。”

      文化厅厅长夫人,一个不高不矮,面色蜡黄,有着副小脸盘子和小嘴巴的女人将双手往腰间一叉,接过话来说:“我们就是要不请自来,来瞧瞧你那自以为了不起、要不完的儿子能为你讨上个什么媳妇。”

      听二位说话酸酸的,尹维希意识到来头不对,也酸酸地说:“难道你们认为能有资格进这个家、作我媳妇的女子会有差了的吗?”

     医科大学校长讥讽地说:“当然不会差,谁不知道你尹维希在择媳上心比天高。”

     “那也不一定,弄不好或许还是个平庸之女呢。”厅长夫人说。

      副主任夫人,一个体形矮胖,大腹便便,有着张厚嘴皮,看似很稳重,很有涵养,性格很温和,但实际上却有些浮躁,并且很好斗的老女人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会儿也插进嘴来说:“想必不会是片残花败柳吧?”

      “你说呢?”尹维希反唇相讥地说,“副主任夫人该不是还在为女儿的事耿耿于怀吧?”

      “嘿嘿!嘿嘿!”温碧蓉冷笑两声说,“你太小瞧人了,尹维希!没想到你竟然也像你儿子那样狂妄自大!难道我那乖巧玲珑,貌美如仙,才气十足的女子离了你那小子就嫁不出去了吗?”

       “我可不是这意思。”一听温碧蓉咄咄逼人的话语,尹维希就改变了口气说,“不过,婚姻的事情要两相情愿才行呀,况且现在又不能包办。你女儿的确不错,我也一直很中意,可是文博……文博他……我总不能硬将他俩拉扯到一块呀。”

      说到这儿,尹维希好象显得有些歉疚似的将头凑向副主任夫人,低声并关切地问:“请问你爱女的病近来好些了吧?”

      温碧蓉将头偏向一边,似乎不知所云地说:“病?什么病?我女儿一向就好好的,哪来的病?”

      尹维希将声音压得更低地说:“莫省城的人还有谁不知道你女儿得了……得了那个……”

      “得了什么?你说是那种病吗?哈哈哈哈!”温碧蓉大笑几声说,“厅长夫人,你真可笑,难道省城未婚的男人就只你家文博一个,我女儿想他才会想出病来。告诉你吧,她现在可活得好得很哩,追她的小伙子也是多上加多……”

      副主任夫人说话底气十足,声音又大,且句句话都带剌,把尹维希压得够呛,她知道她和另外那两位今天是故意来闹事的,如果一直象这样和她争下去只会给婚礼带来不利,况且,在婚姻这事上确实是文家对不起她女儿。因此,她在态度上来了个大转变, 一改刚才那种尖酸刻薄的口气,息事宁人地说:“好,好,好,我不与你争了,就算是你女儿活得好。怎么样,三位请到屋里用茶去吧?虽然我没请你们,但既然来了,我还是把三位当上宾看待。”

      三位女人商也没商量就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就在外面。”

      “在外面也行。”尹维希说,“不过,请三位千万要明情达理,今天是我儿子的婚礼,纵然文家以前有天大的对不起你们也请包涵,以后再说。”

       三个女人都用挑衅的眼光看着尹维希,好象在说等会儿看吧。

       这时,一位身穿红色服务服的小伙子手托着个盛着饮料和茶水的盘子正在向这边走来——他是别墅专门请来的服务员——尹维希招了招手将他叫过来指着三个女人说:“这几位是我最尊敬的客人,你要给我好好伺候,一点也不许怠慢。”

      说完,她就撇下她们走了。

      十一点,客人基本到齐。从平台那儿响起的喜炮声宣告婚礼的开始。于是,人们纷纷离开原处,向平台走去。一会儿,喜炮响毕,人们已在平台下站定。这时,在平台左侧的一支由五个人组成的小乐队奏起了婚礼进行曲。庄严肃穆的乐曲声将一行人从平台后方的帷幕里引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新郎和新娘,他们的后面依次是新郎的父母和婚礼主持人——一位西装革履、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

      音乐完毕,五人已在平台前方站定。位居当中的是新郎和新娘,右边是文百千夫妇,左边是主持人。

      这时候,台下人的眼光都豁然明亮了起来,他们看见了这样一个女子:她年龄二几,个子高挑,身材健美,体形丰腴,肤色健康;穿一身洁白漂亮的婚纱;乌黑的头发象一面黑色的瀑布从头上漂洒下来,垂落于肩际;完美的脸型轮廓分明,曲线优美;面色白里透红,带着靓丽的光彩;宽阔的前额饱满光亮;五官不仅标致,美伦美焕,而且生动自然,好似造物主施予了鬼斧神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水水汪汪,眼光清澈明亮,微微闪动,象明净的潭水在泛着粼粼波光;胸部丰满,隆隆鼓起,两处高高的凸起象两朵含苞欲放的蓓蕾,即将绽开;腰肢细而不纤,柔而不软,坚而不钢,充满着弹性、韧性和张力……如此鲜亮的形象,对于这些久居省城,看厌了人海屋山,嗅鸲了污气浊流,以女人的纤纤之躯为娇,病态之貌为美的人来说,真好比是忽然间到了空气清新、风景秀美的田园山川,看见了一朵出水芙蓉,一株池塘荷花般地感到豁然开朗,耳目一新。于是,人们纷纷赞叹说尹维希这媳妇确实是光彩夺目,美不可比。

       三个女人就象是三只被戳了洞的皮球似的一下子就泄了气,因为她们不得不承认台上的那个女子看起来确实要比她们自己的女子好出许多。这不仅使她们觉得自尊心严重受损,而且也使她们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严重受挫。

医科大学校长扫兴地对另外两个女人说:“我看我们还是走吧,别在这儿自讨没趣了。”

      厅长夫人也酸楚楚地说:“是呀,没想到尹歌后这媳妇长得还真不赖。”

      “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几分姿色。”副主任夫人也不得不承认说。但她却不赞成这么早就走,说还要再看看。

      这时候,台上有两个人的心情却与众不同。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珍珍显得有些紧张,她从未经见过如此隆重而陌生的场面,看着台下那一大片穿着讲究、仪表不俗、气质高贵的省城人,望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听着那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她的喜悦已被胆怯和不安取代,她垂下眼,几乎不敢看台下的人。尹维希虽然面带微笑,但内心却在想着其它,她深知对于这场婚礼,她所要做的最最重要的事就是要使新娘的身份在来宾们面前有一个符合他们期望的满意的交代,否则,文家今后将会被上流社会的人所议论、嘲笑、甚至唾弃。不是吗,在台下的这些人中,有几个的身份和家庭地位并不比她家的低,有的甚至还更高,尤其是那三个女人,她们都是有备而来,这些人都是省城社会中赫赫有名、且一呵气,一跺脚就可以兴风作浪的人物,今天要是拿给他们发现媳妇身世方面的什么问题的话,其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懂得,对付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尽量将这场婚礼办得圆圆满满,无可挑剔。为此,她已作好了精心准备和周密安排。

      主持人要讲话了,只见他做了个手势,全场便安静了下来。人们屏气静听,期待着他道出一位新娘的辉煌身世;三个女人更是竖起耳朵,聚精会神。

       主持人先说了几句新婚之际,感谢各位光临之类的开场白,然后就介绍起了新人来。由于新郎大家都很熟悉,他只简短地说了几句就重点介绍起了新娘。他介绍了她的名字、盛赞了她的美貌并夸奖了她的人品之后就道起了她的身世和身份。他说她出生于一个儒商之家,由于家境富裕,从小就受着良好的教育;后来父母去南洋经商,更是成了富甲一方的巨商,她也随之去异国留学,并在那儿接受完了高等教育,等等。最后,他还总结性地说她不仅出生富贵,而且才学兼备,内秀外美,性格尚佳,温柔贤淑,明情达理,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女子。

      在场的人听了纷纷表示赞许,因为他们认为文家的媳妇理所当然应该是这个样子。三个女人则表现得比先前更加扫兴和失望,因为虽说新娘的父母并没有个什么一官半职,但却有钱,而“有钱”这个概念在当今的中国来说难道还逊色于“当官”吗?更何况新娘也曾接受过高等教育,这使她们那种看笑话的企图完全落空了。三人哼哼哎哎地表示着遗憾。她们站在那儿,感到无事可做,不知道是该继续留下还是该打道回府。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医科大学校长却忽然脑筋一闪,眼珠子一转,似乎发现了一个疑点,于是,她就象是捞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对另外两个女人说:

       “‘魏珍珍’!你们听见主持人刚才说什么来着吗,她的名字竟然叫‘魏珍珍’!”

       两个女人立即就领会了这话的意思。副主任夫人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说:“是呀,刚才我怎么就没有留意到这一点——‘魏珍珍’!她的名字竟然叫‘魏珍珍’?”

       “可不是,一个多么难听的名字!简直就像是个农村女人的名字,并且还是一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女人的!”文化厅厅长夫人听副主任夫人一说,立即就象个泄了气又刚打胀了的皮球似的激动得几乎要跳了起来说,“都什么年代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时髦女性居然还取这种土里土气的名字!”

      她们的议论被旁边一位中年男人听见了,他插进嘴来说:“你们真是莫名其妙,名字和本人有什么关系,那又不是她自己取的。”

      这话非但没有使三个女人结束这种无稽之谈,反而使她们兴致勃发,转而攻击起了新娘的父母来。

      副主任夫人说:“名字与本人的确没什么关系,但俗话说从下辈身上可以看出上辈,为女儿取这样名字的父母想必也不怎么样!”

      “我看多半都属‘下三流’,要不,怎么会给女儿取这样一个没有水平的名字!”文化厅厅长夫人说。

       医科大学校长说:“不一定还是乡巴佬呢!”

      ……

      三个女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发泄着心中的不快。

      台上的几个人这时却各有表现:那位主持人丝毫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实,因为他只是将尹维希事先教他的话照说了一遍,所以心安理得,神色泰然;尹维希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内心却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是这些假话的始作俑者,害怕会被人识破,她密切注视着台下,见人们反应良好,那三个女人虽然在作些交头接耳、指手画脚的动作,却并没有站出来捣乱,就稍感放心了;文百千就象是在履行公事样的不苟言笑、机械地站着,对于媳妇的身份和身世,直到现在他也还不太清楚,因此,主持人说媳妇是个什么,他也当她是个什么,主持人说媳妇的家境如何,他也当她的家境如何,丝毫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实。对主持人的讲话反应最强烈的要数新娘和新郎。珍珍听着听着就不知所云地睁大了眼睛,她不知主持人为何要对她加以粉饰,她想他应该说她出生于一个教师世家,有一个高中文化程度,等等,因为这才是她在这儿的身份和身世,也是她事先就和丈夫一起对文百千夫妇订立的攻守同盟。因而,她的那种紧张、胆怯和不安就被惊愕和疑问取代。文博则大感意外和吃惊,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也象自己一样,对妻子的身份和身世向人撒谎,并且撒的这个谎比起自己对她撒的那个谎来还要大得多。因此,他一脸疑惑。

      幸好来宾们这时都将兴趣集中在了对新娘的身份和身世的议论与评价上,那三个女人也在集中精力贬低新娘的父母,所以,两位新人微妙的表情才没有被人注意到。

      下面,主持人介绍了男方的父母。

       随后就该介绍女方的父母了,主持人习惯地转过头去看着新娘旁边那处空空的地方,他本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情形明显冷场了。而就是这短暂的冷场,却使一直就在那儿望风捕影的三位女人中的一位看出了问题。

      副主任夫人对其他两个女人说:“你们难道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那两个女人问:“怎么啦?”

    “你们向台上看看,女方的父母今天怎么都不在场。”

     “是吗?”两个女人大吃一惊,好象她们一直就没注意到这种现象似的。她们向台上望去,果然没见到新娘的父母,这一发现好象使她们感悟到了点什么。文化厅厅长夫人说:

     “真的,女方的父母都不在场!这,这,这,这是为什么?这好象有点不大合乎情理吧?”

     “岂止才有点,哼哼,”副主任夫人冷笑一声说,“这简直是有违常理!你们想想看,一对富甲一方的侨商,连自己爱女的婚礼都不来参加,这有可能吗?”

     厅长夫人说:“没有可能,简直没有可能。”

      医科大学校长说:“据我所知,自古以来,大凡是官吏之府,富豪之家都是极为看重自己家人的婚事的,他们通常会在这上面大摆排场,甚至不惜铺张浪费,为的就是要显耀自己的地位和富有,而新娘的父母对自己女儿的婚礼甚至连面也不露,这不知是为什么?”

       “是呀,”医科大学校长的话赢得了厅长夫人的赞同,她附和着说,“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蹊跷。”

      “难道说新娘的父母不关心自己的女儿?”医科大学校长猜。

       厅长夫人说:“莫女儿和父母的关系不和?”

      “或者是女方的父母对这门婚事有意见,故意不来参加?”医科大学校长又猜。

      ……

      两个女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瞎猜了好一阵。最后,副主任夫人说:“那就让我们来问问吧。”

      婚礼到这时应该进行的是这样一项程序——新郎和新娘发言。这项程序有这样一些内容:新郎新娘各自谈对对方的印象、介绍恋爱史和互表忠心等等。这项程序形式不仅多样,而且生动活泼,来宾们可以畅所欲言地向新郎新娘提问、调侃和开各种玩笑。文博先说,他说他非常非常爱自己的妻子;他们是自由恋爱,相互爱慕,彼此垂青;他还说他将永远永远爱她,即使是海枯石烂也永不变心,等等。这番话引来了来宾们的阵阵喝彩和掌声。

      文博的话刚说完,副主任夫人就突然冒出来高声对主持人说:“我想下面该由新娘发言了,不过,在她发言之前,我想问问主持人,我可不可以代表部分来宾向新娘提个问题?”

       副主任夫人的话马上就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在省城上流社会,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位夫人的,她向来以爱凑热闹,好出风头,嘴巴厉害,不怕事著称。无论是哪位部长老娘的生日庆典,哪位厅长令郎的婚礼宴会,哪位官员的晋升庆典,哪个群落的茶话聚会,还是哪个团体的联欢晚会,只要是请了她的,一般都会参加。在社交活动中,她表现活跃,不拘礼节,常常是先声夺人,以客代主,弄得局面相当尴尬,以至于招来了很多人对她的厌恶。可是,人们还是要请她,对她笑脸相迎,不敢得罪,因为他们一是想沾她的光,二是考虑到自己今后的升迁少不了要走她丈夫领导的人大手下过。这样,就变相中助长了她那“官太太”的气焰,使她变得愈来愈霸道,愈来愈无理,以至于什么样的风头都敢去出,什么样的兴都敢去扫。现在,只要是她到了一处地方,一开口说话,人们就知道十有八九会有一场闹剧好看了。

      人们停止了鼓掌和喝彩,纷纷将目光投向她,想听听她又要提些什么怪问。主持人由于对这突然冒出来的问题毫无准备,所以怔怔地站在那儿,不知该来如何应付。珍珍一听说要向自己提问,内心就有些毛骨悚然。尹维希对此虽然并不感到意外,但还是持有高度的戒备,因为她不知道她究竟要向媳妇发什么难。

      主持人将目光转向尹维希,以征求她的意见。

     尹维希内心虽然极不情愿,但面对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气氛和副主任夫人这样的来头,她又怎么好表示拒绝呢,她只得点了点头。

      主持人将目光转过来,对副主任夫人说:“请提吧。”

      于是,副主任夫人就用逼人的目光盯着新娘说:“魏女士,我向你提的问题也是在场的一些来宾们所关心的,请不要介意。根据主持人刚才的介绍,你的父母都还健在,是吗?”

      珍珍紧张而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爱你吗?”

       珍珍又同样机械而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很关心你的婚姻大事吗?”

       珍珍还是那样点了点头。

      “不,你应该回答我,”副主任夫人强调说,“用语言明确回答我是与不是。”

      这种审问似的问话引起了主持人和在场很多人的不满,人们交头接耳,说副主任夫人做得有些过分。主持人向副主任夫人挥了挥手,想制止她,但却瞥见了尹维希向他投来的一道默许的目光,于是,便放下手,让事态自行发展去了。

       全场的人都望着珍珍——看样子她非说话不可了。只见她表情紧张,害口失羞地说:“是。”

       “对了,既然这样,那他们为何不来参加你的婚礼?”

      这话一出,来宾们就一齐将目光向新娘旁边的那处空地方投去,好象他们先前根本就没注意到这码子事似的,当发现台上确实不存在新娘的父母时,他们也像那三个女人那样感到不可思议并不知这是为什么。珍珍则吓得心怦地一跳。尹维希也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全场一片寂静,人们将目光注视着新娘,等着她拿话来说。

珍珍蠕动了一下嘴唇,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文博有点儿提心吊胆。尹维希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媳妇。文百千则无动于衷地望着前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三个女人的目光象三把刀子似的在新娘的身上扎来扎去。主持人在静候着新娘说话。

珍珍的嘴唇又蠕动了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迸出了一句:“他们都很忙,没……没时间……”

      “好歹还算是个吃盐米长大的!”尹维希暗暗骂道,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她向前跨出一步,说:“我有一个慈爱的亲家,他们非常非常爱他们的女儿,但由于身处异国它乡,加之眼下又有一桩非常大的商业买卖要做,确实分不出身来参加女儿的婚礼。对此,他们深表遗憾,并于今天早上特意从国外发来了电报……”

      说着,尹维希就从口袋里掏了张巴掌大小的纸条出来,逐字逐句、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纸条上的内容无非是将她刚才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有所增加的是特意向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们致以了问候和谢意。

      尹维希的随机应变不仅给了来宾们在这个问题上的一种合理而信服的解释,而且也封住了以副主任夫人为首的三个女人的嘴,从而使来宾们改变了刚才那种质疑的态度转而对这件事情表示理解,副主任夫人虽然还想在这个问题上做点什么文章,但见已没有什么文章可做,只得作罢。新郎和新娘则感到万般困惑,因为他们实在不明白那本来就属子虚乌有的在国外的父母怎么可能会发来电报呢。

      下面该珍珍说话了——按照中国的婚礼习俗,这句话是每个新娘都必须说的,除非她是个哑巴。面对众人的目光,她的心中充满了畏怯。只见她涨红着脸,咬紧了牙关,憋足了气,以最大的胆量和勇气迸出一句:

      “我也喜欢……喜欢他,愿和他过一辈子。”

      这话就象是投下了一颗炸弹,在来宾们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因为他们认为如此粗俗而露骨的话根本就不应该是一位高层次的女性在婚礼上向她爱人说的,而更象是一位低层次的新娘在拜堂时向她的配偶的表白。人们大失所望,一些人摇起了头,一些人叹起了气,还有一些人发出了唏嘘声;三个女人一边瘪嘴一边向新娘投去了不屑的眼光;尹维希对媳妇充满了质疑、不满和气恼。

      气氛显得有些糟糕。主持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会意地看了看尹维希,后者则回了他一个会意的目光,于是,他便又说了几句什么就宣布婚礼结束。

       人们四下散开,一些向草坪走去,一些向屋子里走去,三个女人则边议论着边向大门口走了。

      进屋的人中,有文家的全体成员和那位主持人。刚进门,主持人就问尹维希:“刚才是怎么了,我发觉你那媳妇好象有点不对劲似的?”

      “嘘……”尹维希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低声说,“别这样说,刚才一切都很正常,新媳妇嘛,一般都有点害羞和胆怯。”

      说罢,她便将捏在手中的那张纸条扔在了门角里,并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媳妇一眼。

       珍珍注意到了尹维希的举动。她的目光正好和她的相遇。她第一次领略到老人婆的目光,它是那样的逼人和入骨,好象一眼就会看透她的心似的,不免使她感到有些心虚和胆寒。路过门角处,她将那纸条拾起来一看,上面什么也没有。

      回到新房里,她就自己刚才在婚礼上被冠以的不实身世和身份问文博:“为什么你们要把我说得那样好?”

      文博虽然也感到纳闷,但却说:“今天不谈这些。”

      婚宴分三处进行:一处在草坪上,一处在餐厅里,一处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草坪上坐的是一般的客人;餐厅里坐的是文家的近亲和好友;二楼的那间屋子里只安了一张桌子,就坐者除了新郎新娘以及他们的父母外还有省委宣传部部长邵也非,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卞中义和省电视台台长宁树德。

      人们一边吃喝一边议论着新娘子。楼上的这桌人中,宣传部长夸新娘长得漂亮,身材好,肤色好;办公厅主任说这是一桩十分匹配、门当户对的婚姻;电视台台长则说文家结了门好亲。餐厅里的几桌人中,绝大多数与楼上的人是一个说法,但也有几个文家的内亲和至密好友说新娘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不够大方,缺乏气质和风度,与文博有些不相配。草坪上的人则一致说新娘德貌兼备,将来一定是文家的好内助。

      在回去的路上,三个女人在车里一直都在争论不休。梁韵薇说:“没想到文博那小子这么多年来金选银选,还当真选到了个美人儿。”

      邝淑媛听了这话不服气说:“你说什么,厅长夫人?难道你真认为那女子长得比你我的女儿都美吗?我看未必见得。”

      “是啊,”温碧蓉赞同地说,“评价一个女子美与不美不能单凭长相,还得看心灵、内涵、品德、修养和学识、等等,再说,这也是选美的标准啊。”

      “我是单指长相。”见副主任夫人也站出来反对,文化厅厅长夫人特别申明说。

       “那就不能称作是美了,只能叫作漂亮。”副主任夫人纠正说。

      医科大学校长瘪了瘪嘴说:“我看她连漂亮也算不上。先前,在典礼上,你们难道没注意到她那副模样,紧张拘束,面无表情,呆头呆脑,走路战战兢兢,说话吞吞吐吐,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

       “这倒也是。”文化厅厅长夫人不得不承认说。

       副主任夫人说:“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还有,”见自己的看法得到了认同,医科大学校长颇有些得意地继续说,“难道你们不觉得那婚礼结束得有些匆忙和草率吗?”

        副主任夫人和文化厅厅长夫人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说:“感觉上是有些草率。”

      “新娘子才只说了一句话,主持人就忙着宣布婚礼结束……”

      “你意思是说……”文化厅厅长夫人觉得医科大学校长话中有话,于是说。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故意在为新娘子遮掩什么。”

      副主任夫人和文化厅厅长夫人都眯上了眼睛,在记忆里搜索起来。很快,文化厅厅长夫人睁开眼睛,兴奋地说:

      “你猜得没错,极有可能。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反正我还记得……我还记得当时那主持人向尹维希递了个奇怪的眼色,好象是在征求她什么意见似的,尹维希也递了个眼色给那主持人,于是,婚礼就宣布结束了。”

      “我基本赞同你们的看法。”副主任夫人这时也慢慢睁开了眼睛说,“如此看来,文家那媳妇是有些问题了。”

       说完,她又问另外两个女人:“可是,他们在为她遮掩什么呢?”

       医科大学校长猜:“遮掩她的身份?”厅长夫人怀疑:“遮掩她的身世?”医科大学校长又猜:“遮掩她的行为?”厅长夫人又怀疑:“遮掩她的作风?”

       ……

       两个女人猜测怀疑了好一阵。

       最后,副主任夫人说:“看来,我们有必要将这些搞清楚。”

      这时候,在别墅的二楼上,酒已过了三巡。在酒精的兴奋作用下,客人们渐渐变得随便、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他们怀着各自不同的目的,有的想对新娘有更多的了解,有的想与新娘拉近关系,有的想使新娘更加熟悉自己,但不外乎都是冲着她的海外关系来的。他们问新娘父母在哪个国家,在作些什么买卖;她毕业于哪个国家的哪所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以及这之前在干什么,等等。珍珍被弄得十分紧张和尴尬,她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见此情形,尹维希不得不对儿子说:

      “文博,宴会都进行了这样久了,你该和新娘下去给客人们敬杯酒了。”

       文博会意,马上起身,和妻子一起下楼去了。

       这场危机就这样被化解。

        一到了下面,珍珍就觉得轻松了许多,心中的紧张和不安很快就被婚宴热闹的气氛冲淡。只见草坪上,餐厅里,到处都是宾客满座,人声鼎沸,人们一面饮酒吃菜,一面谈笑风声。一见新人来了,大家就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们身上。他们似乎比楼上那几位更懂得理解和体谅新娘,不向她提任何问题,只是祝她新婚快乐,幸福永远。虽然也有人向珍珍开玩笑,但却十分得体,一点也不使她觉得紧张和难堪。这样,她那一直就绷紧着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了。她和丈夫盛情地向人们敬酒,人们也盛情地回敬他们。珍珍发现,在这儿,人们吃喝有节,欢乐有分,举止文雅,言语得体,礼貌有素,热情有度,对人尊重,没有乡村婚礼上的那种放纵狂欢,暴饮暴食,放粗撒野,你打我闹和搞恶作剧的场面。她觉得不虚来到这个文明的世界,从而真正有了作新娘子的那种幸福的感觉。

       这时候,在楼上,尹维希也正在向几位客人大献殷勤,频频敬酒。她端起一杯来,向宣传部长说:

       “部长大人,请干了这杯!您是管电视台的,今后请对我儿子多加关照啊。”

        “这还用得着您来提醒我吗,厅长夫人?”宣传部长举起酒杯来说,“您放心,我和百千是老同志,老朋友,您儿子的前途就等于是我儿子的前途,今后,如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会关照他的。”说罢,他一饮而尽。

        尹维希又举起一杯酒来对办公厅主任说:“主任先生,请干了这杯。您负责上传下达,消息灵通,人员广泛,今后,如有什么好事可不要忘了告诉文家呀。”

        办公厅主任一口就饮干了杯中的酒,干脆地说:“没说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尹维希又举起一杯酒来对电视台台长说:“您是文博的老上级,老领导,我敬您一杯,请您今后继续给我儿子以扶持和提携。”

       电视台台长望着杯中的酒,却显得犹犹豫豫地说:“我这方面没说的,关键是他本人要努力;您儿子头脑聪明,若是能再具备一些上进心的话,前途定会是无量的。”

       尹维希明白台长指的是什么,说:“这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育他,要他不要辜负了您的期望。”

       台长听了,这才举起杯子,一干而尽。

       午宴过后,一些客人走了,一些则留下来继续参加晚宴;以宣传部长为首的一批政界要人和社会名流离开了别墅;留下来的人一些去别墅对面的公园里散步,一些则在草坪上饮茶,聊天和打牌。终于有了一段空闲时间,文博找到母亲,就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问她:

      “妈妈,您怎么叫主持人在婚礼上那样说?”

       “我不叫他那样说来怎样说!”尹维希这时也还有些生气地说,“难道你要我将她的来路、出生、身份和文化、等等当着众人的面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吗,那岂不是要笑掉那些人的大牙,将文家的脸面彻底丢尽!”

      “没有那么严重吧。”

      “怎么不严重!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今天就是专门来看咱家的笑话、挑咱家的剌的?尤其是你那三个情敌的家长,她们还想捣乱呢。”

      “那倒也是。”文博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说。

       “幸好我有防范和准备,所以才化险为夷。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连婚礼这关都差点过不了。”

       文博明白母亲指的是什么。他为妻子掩饰说:“那是由于她紧张和害羞。”

       “是吗?可能不是吧。我看是因为她素质低下。”

       “哎!”尹维希叹了口气又说,“今天这关总算是我替她担戴过去了,可今后又来怎样办,我真有些担心呀!”

       “我也有些担心,您给她戴了那样多的高帽子……”

       “如果你当初就在那三位姑娘中任选一位的话,就用不着我来担这份心了。”

       文博知道她指的是温碧蓉的女儿、邝淑媛的女儿和梁韵薇的女儿,因此不开腔了。

       比起午宴来,晚宴自然没有那样大的排场,但喜庆的气氛却丝毫不减。由于没有了那些大人物在场,珍珍觉得要自在得多,她和丈夫穿梭在各桌之间,频频地向客人们敬酒,希望他们吃好、喝好和玩好。客人们也采取了一些通俗有趣的方法来使新人尽量欢乐,比如什么饮交杯酒呀,过“奈何桥”呀,夫妻二人共吃一颗糖果呀,等等。珍珍说饮就饮,说过就过,说吃就吃,不再胆怯和害怕。

      晚上举行了舞会。草坪上亮起了彩灯,响起了音乐。人们围成一圈,翩翩起舞。珍珍和丈夫跳在中间,他们被成百双眼睛注视着。珍珍跳啊跳,直跳得汗流浃背,热血沸腾,直跳得忘了一切,她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和最幸福的人。

       而这时,尹维希却独自站在二楼中间的阳台上,冷冷地注视着媳妇的一举一动,她的心越过了空间和时间,飘向了未来。

      与    此同时,在副主任夫人家的一间屋子里,一个面貌乖巧、留着一头鬈鬈短发、面容酷似洋娃娃的娇小女子手里正拿着一支油画笔,带着一种游移不定的眼光在问她母亲一个问题:

       “妈妈,他的那位究竟怎样?”

      这是间画室,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些画框、画架、画板、颜料管子和颜料盒子;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油彩气味。一盏聚光灯放出的强光将屋里分成明暗两部分:在亮的那部分的墙上挂着些习作,有几幅画的是人物,面貌酷似文博,墙壁下方还有一幅人物习作正在进行,面部已大致完成,也与文博十分相象;在暗的这部分里站着母亲。

      温碧蓉从阴影里向女儿走去。为了不使她伤心,说:“不怎么样,比起我的宝贝女儿你来简直差远了。”

       白妙龄又说:“妈妈,您讲具体点。”

      温碧蓉敷衍着说:“讲那样具体干吗,事情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可是,女儿仍固执地说:“不,我就是要问!我就是要问!关于她的一切,我都要问个一清二楚!”

      “既然这样,那我就如实告诉你:”母亲拗不过说,“据我今天的观察看来,她是一个既无人才,又无学才的素养极差的平庸女子。”

      母亲的回答出乎女儿的所料。她睁大眼睛,边摇头边说:“怎么会是这样?不会吧?我了解文博,他品位高,眼光挑剔,连我他都瞧不上,怎么会瞧上那样一个女子呢?”

      “我说的是实话。”母亲装得十分认真地说。“哎!”随即,她又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呢,自古以来,在婚姻这个问题上往往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听完此话,女儿突然哭了。

       母亲不明白女儿为何忽然这样伤心,她将她抱在怀中,问:“妙龄,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女儿边哭边说:“我感到丢了面子,他竟然……竟然娶了那样一个女子!”

      母亲显得有些不可理解地说:“你应该为这感到高兴才是呀——他自恃高傲,东挑西选,可到头来却拾了一片残花败柳,你正好看他的笑话。”

       “是我在被笑话,因为在大家眼里,我连那样一个女子都不如。假如他娶的那个比我要好,我心里也许还会好受点儿。”

      母亲这才明白了女儿伤心的原因,于是,她马上改口说:“当然,那女子也并不是象我说的那样差,她也有一些可取之处。”

      一听这话,女儿就停止了哭泣,问:“她有哪些方面可取?”

      于是,母亲就说她家境还算是过得去啊,人长得也还有几分姿色啊,起码也还有个高等文化水平啊,等等。

       没想到女儿又哭了起来,并且比刚才还要伤心。

       母亲又觉得不解了,问:“女儿,你又怎么了?”

      女儿边哭边说:“我更无地自容了,更没面子了,因为我毕竟不如她,他到底还是找了个比我好的。”

      面对这种情况,母亲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了。她无可奈何地问女儿:“你究竟要我怎样啊,妙龄,我说她不好也不好,说她好也不好?”

       女儿将画笔往地上一扔,撒娇地说:“我要你把他给我夺回来!否则,他找别的任何一个女人我都会觉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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