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堂(48)

 

 

人间天堂

袁小星

第四十八章

      几天后,别墅里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些怪事:先是尹维希卧室里的秩序乱了起来,以往那些各归其位的东西现在经过一次清洁就变乱了位置,化妆盒从梳妆台飞到了床头柜上,摩丝瓶从盥洗间移到了写字台上,沙发上放着文百千的烟灰缸,原来放在衣橱里的过冬穿的皮大衣好象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门背后的衣钩上;随之,二楼走廊里的灯忽然之间在晚间都不亮了,使得尹维希一次摸黑上楼险些摔跤,文百千也差点将头撞在了墙上;客厅里,钢琴上水渍斑斑,角落里的那只云竹盆里竟然倒了些茶叶渣子;渐渐,饭菜也越来越不合口味,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饭不是硬了就是软了,尹维希修改过的菜单也常常得不到落实,一些她不喜欢的菜却不时出现在餐桌上;继续下去,甚至还发展到晚上尹维希回来晚了连门也难以叫开。而从表面上看这些事情都应该归咎到李嫂身上。

      对于这些,开初尹维希还没声张,只是一边抱怨着一边自己动手恢复寝室里的秩序,擦掉钢琴上的水渍……可是,一天上午,当她从外面回来看见寝室里又变得乱糟糟的时候就忍不住大声嚷开了:“这是谁干的?这究竟是谁干的?”

珍珍正在外面的走廊上给那些不亮的灯换灯泡,一听见叫声,就跳下凳子,跑到门边,朝里望了望说:“吓,怎么这样乱!除了李嫂还会是谁,先前,我亲眼看见她打整的这房间。”

“那你还不快去把她给我叫上来!”

     珍珍遵命下楼去把用人叫了来。一会儿,她就听见楼上传来了尹维希的骂声:“你是怎么搞的?你老眼昏花啦!你看看这屋子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儿干下去了?”

“这……这不是……不是我干的。”李嫂边哭边说。

“不是你还会是谁!先前,有人亲眼看见是你收拾的房间!”

     接着,尹维希又说了李嫂一连串的不是。而李嫂却只是用哭声来回答。

        约莫一刻钟后,李嫂下楼来了,她步履蹒跚,满脸委屈,泪痕斑斑。珍珍正在客厅里;她抱怨地看了她一眼就穿过客厅,到后面去了。而对于这,珍珍却感到非常的惬意。

      从这天起,尹维希卧室里的秩序倒是恢复了正常,可其它的事情却仍然在不时发生。

一次,文百千下楼时竟然踢翻了痰盂。那痰盂一直都是放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转角处的,那天不知怎么竟跑到了下楼梯的第一级处放着,使得文百千刚一下脚就踢倒了它。痰盂顺着楼梯叮叮当当地滚到了客厅里,污物满楼梯流淌,文百千不仅脚上、裤子上都溅满了污物,而且还险些被绊倒。

这次,又是珍珍出来收拾的残局。

事后,一家人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文百千说:“这李嫂不知是怎么搞的,她难道当不来用人了,竟将那玩意儿来放在楼梯口,我一下脚就……哎!”

珍珍接口说:“是啊,这简直就是在搞您的恶作剧!爸,难道她还对您有什么意见吗,您平常对她是那样的和蔼可亲。爸,您已经是有年纪的人了,万一把你绊倒了怎么办?我看咋家真该换得用人了。”

“她真是疯了!如果她再不改,明儿我就要叫她卷起被盖走人!”这是尹维希的态度。

而珍珍要的正是这个。她期盼着李嫂第二天就走人。

可是,第二天李嫂却并没有走,以后也没有。

于是,就在文百千踢翻痰盂后不久的一天下午,从尹维希的卧室里又传来了惊叫声。原来,她打算洗了脸再抹点面奶就出门,可是,不知怎么却随手拿到了管白鞋油。幸好她嗅觉灵敏,嗅到了油味,才及时住了手,不然,脸就被当着皮鞋给抹了。

这次恰好又是珍珍先听见,她立刻风风火火地赶上楼去。

尹维希正在卧室的盥洗间里望着自己那双油腻腻的手发愣;屋子里满是油味。见媳妇进来了,她指着冼脸槽上方的那个放用品的橱柜向她说:“奇怪!这面奶我一天要用好几次,我记得它一直就是放在这上面的,可这会儿拿到的怎么却是管鞋油?”

“是吗?”

珍珍向尹维希手上看去,见她拿着的确实是管鞋油。

尹维希怒问:“这又是谁干的?”

“是李嫂,不是她还能是谁!这盥洗间一直就是她在打扫。”

“啊,怎么又是她!怎么又是她!这简直是存心在和我作对嘛!我给她活干,给她工钱,没想到她反而还来耍我!我真受不了她了!这次,我非叫她滚蛋不可!”尹维希又是怒骂,又是跺脚。

珍珍见状提醒说:“您注意点,不要将油弄在衣服上了。”

尹维希瞧着自己那双脏手说:“那你还不快找东西来帮我弄弄。”

珍珍于是赶紧去找来了煤油和擦布,为她打整起手来。

完毕后,尹维希甩着一双干净的手下楼去了。这次,她硬是追到厨房里去将李嫂骂了个够。

这天,珍珍想:这下那老太婆可是干不长了,说不定明天就会卷起被盖走人。

可是,事情却同前一样——第二天李嫂还是在干活,第三天还是,第四天还是……

差不多快一个月过去了,尽管又发生了些事情,可李嫂还是没被走人。而尹维希呢,往往将李嫂臭骂一顿之后,火气就很快消了,该叫李嫂还是叫李嫂,该安排事儿还是安排事儿,该发工钱还是发工钱。

这可急坏了珍珍,她真不明白尹维希是怎么了,以往对用人是那样的苛刻,恨不得连鸡蛋里头也要挑出骨头来,现在却变得这样的宽容,似乎朝她脸上泼粪也不会在乎似的。她担心如果老象这样下去怎么办,不但达不到目的不说,反而还会使自己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因为这几天,她已经看出用人对她的态度明显反常,她常常用一种记恨甚至厌恶的眼光看她;称呼她也显得很勉强,口气也是冷冰冰的;有时一见她就躲开,躲不开时也懒于招呼——这些都说明她已经知道了是她在从中作梗。再说,尹维希也不是随便就能被人欺骗的,别看她这会儿脑子被弄糊涂了,可一旦清醒过来,被赶出别墅的可能就不会是李嫂了。这些,都使珍珍不得不再三思量。一天,尹维希正在练钢琴的时候,她按捺不住地跑过去问:

“母亲,你不是说要将李嫂辞掉吗,怎么还不动手?”

尹维希停止弹琴,想了想说:“是啊,我是打算辞退她,可是……”

“她不能再干下去了,否则要搅得全家鸡犬不宁!”

“有这么严重吗?”尹维希问。

“有这么严重,她不是都搞到您老人家头上来了吗!我看再象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怎么啦?”尹维希站起来说,“再这样下去难道文家就会变成她的了?告诉你吧,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即便她再不安分,可还是个用人!”

珍珍一下子就语塞了。

随后,尹维希站起来,离开钢琴,走到窗户那儿,背向着媳妇站定,很久才说:“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怎么一个好好的李嫂,一下子就变成这样子了呢?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

这话把珍珍惊了一跳,她敷衍着说:“是啊,我也觉得……”

随后,尹维希将手一挥说:“你去吧。我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事情。”

珍珍只得没趣地走了。

这件事不仅印证了她的想法,而且使她从侧面看出自己作为一个媳妇在尹维希心中的信任度还不及用人。

接下去她所考虑的是是继续干下去呢还是就此罢手:如果干下去很有可能徒劳无功不说还可能殃及自己;就此罢手吧隐患又不能根除。

然而,接着发生的一件事使她决心要继续干下去。

一天上午,当她拿着菜单到厨房里去安排伙食时,李嫂突然停住手中的活儿,走上来问她:“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句话是从用人嘴里迸出来的,它好象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因而既显得突然又显得来势汹汹。

对这,珍珍早有预料。她装着不知样地问:“你在说什么呀,用人?”

“你应当明白那些事是谁干的!”

“哪些事?”

李嫂一一说了是哪些哪些。

“那你认为是谁干的呢?”

李嫂张了张嘴,但却没说出个“你”字。

“这样说来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我……我……”

珍珍抢着说:“你不知道就最好,因为在这儿,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对你没好处!”

“天理良心,我的的确确没干过那些事啊!我来这儿只是为了养家糊口,从来也没得罪过你……”

“是吗?那你应该管住你那张嘴才是呀!”

“我这张嘴说过什么啦?”

“难道你就记不起来了吗?”

李嫂想了想说:“我确实不知道我说过什么。”

“看来,你是非得要我提醒你了?”

“我真的没说过什么。”

“那好吧。”说着,珍珍将头高傲地昂起来,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梁,一边将脸向用人凑过去一边问:“你好好瞧瞧,我这样子像个乡下人吗?像个饿过肚子的人吗?像个勤劳的人吗?”

李嫂结舌了;她这才明白了原因。

接着,珍珍以教训的口气说:“记住,对主人可不能随随便便乱说话。要想有好日子过,就得管住你那张嘴巴。”

说完,她将菜单向李嫂一扔就走了。

“天啊,我那只是随便说说呀!再说,我可是对谁也没说过呀!”李嫂在她背后说。

现在,还犹豫什么呢!既然李嫂已经将事情挑明,那就应该在她还没有向其他人挑明之前将她赶出别墅。现在的珍珍,深知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走钢丝的游戏,她必须要在还未掉到地上之前走到钢丝那头去。于是,她开始寻找机会,寻找一个更大的、能将尹维希彻底激怒的机会。她像条猎犬似的密切地注视着,耐心地等待着。

一天晚上,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晚上,尹维希有演出任务,早早就出去了。天黑不久,空中就飘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一会儿,天也暗下来了,还刮起了大风。

象这样的夜晚,文百千一般是不会出门的,文博虽无定准,但今晚也待在了家里。夜凉好睡觉,他们早早就躺到铺盖窝里去了。

珍珍却在客厅里等候着。她神情紧张而不安,一会儿瞧瞧窗外,一会儿又侧耳听听外面的风声,一会儿还走出屋子去看看天象。根据她的经验判断: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果然,临近深夜,一道闪电就照亮了世界,随之,又传来一阵雷声,接着,倾盆大雨便从天而降。雨愈下愈大,一会儿,外面的地面上就积满了水。

十点过,文百千裹着睡衣,睡眼惺忪地在楼梯转角处那儿露出了个头来问:“维希呢?下这么大的雨,她上哪儿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演出去了,估计这会儿差不多要结束了。您睡去吧,不用担心,有我在这儿等她呢,大门口还有李嫂。”

文百千于是缩回脑袋,回去睡觉去了。

一会儿,文博也从转角处那儿探了个脑袋出来问,珍珍还是象先前那样回答,于是,文博也将脑袋缩回去了。

等楼上的脚步声消失了,珍珍看了看表,估计时候已差不多了,就拿起雨伞,走出屋子,冒着风雨向大门口走去。

雨,一瞬间就将她的下半身打湿;风,几乎要将伞掀翻,吹得花园里的树木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大门右侧,从一间看门人住的小屋里透出的灯光在倾盆大雨中模糊可见。那是李嫂守在那儿,每天晚上,一直要等到别墅里的人都回来完了她才会回到厨房旁边的那间小屋里去睡觉,从她来这儿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风还在刮着,密集的雨点打在小屋的门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珍珍走到小屋前敲了门。很快,屋里传来了用人的声音:“谁呀?”

“是我。你快开门,我有事对你说。”

门开了一条缝,珍珍和着风雨挤了进去并迅速将门关上。

屋里灯光昏暗,面积狭窄,一张小桌和一根凳子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用人睡眼惺忪,脸色疲惫,精神不振。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等看清了来人后便惊奇地说:“哟,原来是少夫人!下这么大的雨您来干吗?”

说完她就连打了两个哈欠,一副想睡慌了的样子。

珍珍将伞放到桌上,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说:“我是特意来叫你回去睡觉的。”

这话顿时就将用人的倦意赶跑了。她睁大了眼睛,惊奇地问:“您说什么,让我回去睡觉?”

珍珍点了点头。

“这不敢吧,老夫人可还没回来呢!”

“今晚她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了?我怎么没听说过!记得天黑前她出门时还亲口向我叮咛过要我晚上警醒点,免得她回来时又很久叫不开门。”

“是啊,她也曾对我说过,可是,后来她却又改变主意了。一刻钟前她打电话来说今晚风雨大,演出结束后她就不回来了,就和几个人在歌舞团里打牌,她还特别告诉我叫我们不要等她了。”

对此,用人半信半疑,用狐疑的目光望着珍珍。

“去吧,李嫂,快回去睡觉,既然她不回来了,你也用不着在这儿久守了。”说完,她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又感叹地说:“啊,多么凉爽的夜晚啊!又是风,又是雨,这样的夜晚真好睡觉!”

可是,李嫂还是不敢走,说:“我看我还是在这儿等等吧,万一……万一一会儿她……她……”

“我已经向你说过她今晚不回来了,既然如此,你待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呢?”见用人不肯上当,珍珍又换了副假惺惺的面孔说,“你难道不懂得我这是在关心你吗?”

“不,您可千万不要多心,我可不是这意思,”李嫂连忙说,“我是怕……我是怕……再说这阵子……这阵子我……我老是倒霉……”

原来,这段时间,珍珍都是以关心李嫂为幌子诱使她上当。

听用人这样说,珍珍上前一步,紧逼着她说:“难道你认为你今晚守在这儿就不会倒霉了吗?我可怜的李嫂,你知不知道拒绝一个主人的好意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威胁性的语言,它不仅使李嫂感到不寒而栗,而且还迫使她不得不对自己的去留作慎重考虑。

这时候,珍珍看见侧面墙壁上挂着件雨衣,就走过去,将它取下来披在李嫂身上,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说:“离开这儿吧,李嫂,快回去睡觉,你可千万不要作出使我不高兴的事来!我期待着你今晚能睡个好觉,消除掉一天的疲劳,明早健健康康地起来给一家人煮早饭!”

说罢,她就走去开了门。

李嫂还想说什么,可是,珍珍已经连推带搡地将她掀出了门。

风雨中,李嫂乘着惯性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珍珍站在门里向她挥着手说:“快走呀,你还想回来吗?快回去好好休息!”

李嫂用惶惑的眼光向这边看了几眼,随后才慢慢转过身去,犹犹豫豫地走了几步,又才将雨衣一拉,将身子裹住,在风雨中跑了。

随后,珍珍走到桌旁,拿起伞,关了灯,走出了小屋。

风,还在刮着;雨,还在下着;天空中不时有闪电划过,雷声响起。

她回到客厅里,静静地等着,等着。约莫等了一刻钟,就见有一道灯光划破了大门外的夜空。随之,那灯光愈来愈强烈,伴随的还有隐隐约约的马达声。再后,马达声越来越响,一道异常强烈的灯光从大门那方射过来,透过雨雾,照亮了房子前面的地面以及客厅里的部分地方。

她知道这是她回来了,就走出屋子,站在平台上向大门那儿观望。

果然,马达声停止了,又响起了几声喇叭声;随后,她看见她从车上下来;再后,马达声又响起了,那道光线慢慢转向,又射向了天空;最后,马达声消失了,别墅里又象先前那样黑暗。

“还是让她在雨中淋会儿再说。”她这样想着,又回到了客厅里。

这时,从大门口那儿传来了呼叫声,可是,她却不为所动。呼叫声愈来愈大,但她反而将电视打开看了起来。电视里,深夜新闻刚播完,接着播出的是天气预报;一位年轻的女播音员正在说这场暴风雨将会持续一夜,并叫各家各户要关好门窗。

呼叫声渐渐听不见了。她知道她这会儿准被淋成了个落汤鸡。但是,她还是决心要让她再淋会儿。当呼叫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才关掉电视,拿起雨伞,走出屋子,向大门口跑去。

这时的尹维希,已被淋得快要奄奄一息,她毫无遮挡地站在风雨中,身子紧缩,双手夹得紧紧地抱住头,裙子早已被雨湿透了不知道多少遍,象一层半透明的塑料布似的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象麻花状的一绺绺地搭在脸上、肩上和背上,其样子真是狼狈不堪。

看见来了人,她就像个快要被汪洋大海淹没的溺水者忽然间发现了艘船似的张开双臂呼叫:“是谁?快来救救我!快开门!”

“是我,是您媳妇来了。”珍珍答。她紧跑几步到了那扇小门边。

“母亲,您淋坏了没有?”她一边掏出钥匙来开着门一边关切地问。

门刚一开开,尹维希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她气急败坏地问:“你你你,你怎么这会儿才来?都快要把我淋死了!”

珍珍一面关门一面说:“这样大的风雨,我听不见呀。再说,不是有李嫂守在这儿吗,她怎么不出来给您开门?”

“鬼嫂!我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喊哑了可连个鬼也看不见!”

“是吗?幸好呀,幸好我多长了个心眼,知道这会儿要出来看看,要不,您还不知道要被淋到什么时候哩。今晚天气恶劣,我就担心您可能会被风雨所挡,所以一直等候在客厅里……”

说话间,珍珍已关好门。她一边将伞向尹维希头上打去一边向小屋方向看去说:“李嫂呢?李嫂哪儿去了?怎么屋里黑灯瞎火的?”

尹维希说:“是呀,傍晚我出去时还叮咛过她要死守在这儿呢。”

“我看她准是回屋睡觉去了。”

“这个该死的用……”

这话才说了一半,尹维希的牙齿就打起了嗑来,全身也开始发抖。珍珍见状,忙将她搀住说:“暂且别说这些了,您有的是时间跟她算帐;这会儿您被冷坏了,还是先回屋里去要紧。”

于是,婆媳俩便踏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屋子走去。

这晚的后半夜,珍珍一直都在思考着第二天的事情,她预料跟用人之间定会有场恶仗。

第二天早上,风雨停了,天空中云开日出,地上的积水也消退已尽,一切又换了个世界。

九点多钟,尹维希从楼上下来了。她情绪恶劣,精神萎靡,面容憔悴,步履迟缓,鼻塞声重,阵阵咳嗽,看来已患上了场大病。

遵照她的吩咐,珍珍已将用人带到了客厅里。

尹维希去到她惯常坐的那处位置处坐下。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浓茶、一杯白开水和一包感冒药。珍珍侍立在旁,用人则乖乖地站在对面远处。尹维希先喝了口白开水将药服了,然后又端起茶杯来喝了几口浓茶提了神,才鼻音浓重地对用人说:

“你知道我这样都是谁弄成的吗?”

用人没开腔,将头深深地埋着。

“我在问你呢!”尹维希加重了语气说。

用人浑身一抖,微微抬起头来说:“知道。知道。”说完,又将头埋下去了。

“你知道个什么来着?昨晚我出门前还是好好的,可今天就被弄成了这副样子……”

用人浑身又是一抖,随即就抬起头来,看了珍珍一眼。

这一眼虽然使珍珍感到既紧张又心虚,但她却装得貌似坦然。

尹维希咳了几声嗽继续说:“大风大雨天的,你跑去好睡,却将我关在门外让风吹雨打,说说你安的什么心?”

“我……我……”

“‘你’什么?你快回答母亲的话!”珍珍在一旁为虎作伥地说。

“半个小时呀,差不多半个小时,我就被你关在门外!风,几乎要将我刮倒了!雨,几乎要将我淋死了!雷声,几乎要吓破了我的胆!我几乎望穿了双眼,喊破了嗓子,可都没人出来开门!你为何要这样冷酷、这样残忍地对待你的主人?”

“我……我没有……”

“你还敢抵赖!昨晚,要不是我去为母亲开门,她准得在外面被淋上一夜!”珍珍说。

“不,我不是……不是这意思,我是……我是说……”李嫂结结巴巴地说。她又看了珍珍一眼。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干?是我对你不好还是怎么的?”

“不……不是。”

“或许是不想在这儿干下去了?”

“不……不是。”

“或许,你是想故意考验考验我对你的忍耐程度?”

“不,我哪敢呀。”

“那是为什么?”

李嫂张了张嘴,但却没说出话来。她索性沉默了。她不时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看珍珍。这使珍珍感到紧张极了。她想:如果这老太婆供出我来,我就不认帐。

下面,尹维希就数落了用人近来的一系列不是。数落完后她又说:“使我不能理解的是我一次一次都原谅、宽容了你,可你为什么还要一二再、再二三地作些使我不高兴甚至伤害我的事出来?”

李嫂还是低头不语;她又用那种复杂的眼光看了珍珍一眼。

这一眼一眼的终于引起了尹维希的注意。她将目光从用人身上转到媳妇身上问:“你理解吗?”

“不,我也不理解。”

“那你知不知道她近来是怎么了?”

“我……我怎么知道哩。”珍珍边摇头边答。此时,她的内心已经慌乱。为了掩饰,她不知怎么竟转向用人问:

“快说呀,母亲在问你呢!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次,用人终于说了。她先又瞅了珍珍一眼,然后咬了咬牙才说:“好吧,我说:是我错……错了,近来,我老是头……头晕,头疼,身上没劲,记性也不……也不太好,做……做事也……常常……常常做了这样就忘了……忘了那样。昨晚,我特别难……难受,头也疼得厉害,我就说先回屋去……去躺躺再……再起来开门,可没想到……没想到一躺就……就过了头……”

这真是一种出人意料且使人难以相信的回答,它使珍珍顿时松了口大气,紧张的心情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说实话,假如用人的回答不是这样,她真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会是什么。

不过,尹维希却似乎相信了用人的话。她问:“就这些?”

用人点了点头。

“就这么简单?”

用人又点了点头。

尹维希站起来说:“我原本打算今天就叫你卷起被盖走人的,但念你是出于身体的原因才犯的错,就暂改为从轻处罚,扣掉你这个月的工钱!不过你要给我记住:今后若再发生这类事情,我非打发你回老家不可!”

说完,尹维希就称头疼得厉害上楼休息去了。

虽说自己刚才躲过了一劫,但难道这件事情就这样轻易地了了!珍珍怔怔地站在那儿想。她不心甘,拔腿上楼追尹维希去了。

追上后,她说:“母亲,这样处理太便宜她了!太便宜她了!”

楼梯还未爬完,尹维希在高处。她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问:“那你认为该怎样处理?”

“应该解雇她,马上就解雇她!”

“解雇她……”尹维希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光看着媳妇说,“是啊,按理说是应该解雇,可是,我们又上哪儿去雇人呢?她在这儿干了十多年了,对方方面面都很熟悉,再说,她人也很本分,又不计较工钱。”

珍珍说:“这您不用愁,现时,闲散劳动力多的是,只要给钱是不愁找不到个好用人的。”

“话虽是这样说,可要把她训练成个熟手又要花多长的时间,这不成。”

“那……”珍珍想了想说,“就由我来顶替她吧,反正我一天很闲,那些事又都会做。”

“这更不成,不仅不成体统不说,还会惹别人的笑话,说咱家连个用人也没有。”

见说服不了尹维希,珍珍显得有些丧气地说:“难道就这样算了,如此下去,她今后会更胆大妄为的。”

“我看不会,她一直都干得很不错的,现在,只是出了点小毛病。再说,我也已经给了她惩罚了,不能一棒子就将人打死,既要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

“可是……”

见媳妇还要坚持,尹维希便失去了耐心。她脸色一变,问道:“我说你近来是怎么啦,为什么非要在这些小事情上跟用人过不去?难道你非要将她从这儿赶走不可吗?”

说完,她就撇下她,转身上楼去了。

楼梯上,孤零零地剩下珍珍一人,她沮丧地低下头,不得不默认自己的失败。

从此,她就断绝了要将用人赶出别墅的想法,转而去防备有可能来自于她的报复。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是干过了头,如果换个位置,拿给她来也是不能忍受的。她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要搞那些诬人清白、加害于人的小动作,而不采取点别的什么方法,比如说对她好一点啦,或者施加点小恩小惠啦可能还不至于造成象今天这样难堪的局面。她猜想现在用人对她一定是恨之入骨,正在寻找机会报复她,因而对她疑心重重,防范有加。她再不敢作出一点伤害她的事来,当面说话,她会字斟句酌地去研究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含义,想里面是否包含有另一层意思;相对而过,她会留心她投过来的眼风,看其中有没有隐含着仇恨;一发现她与尹维希接触,她就会立即跑过去听她是不是在告密……

可是,她预想中的报复却迟迟没有到来。离那个风雨天的晚上一个多月过去了,李嫂还是以前那个李嫂,除了与她相处时显得有些别扭以外,依然还是那样的温驯、善良和老实,依然还象以前那样尊敬她,听她的话,丝毫没有发现她有什么要报复的企图;从尹维希那儿她也没发现什么她要报复的迹象。

“难道她就这样算了?我整过她,还差点就砸了她的饭碗,并且她也握有我的把柄,是完全有理由和条件报复我的!”她这样想。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连串出乎她预料且使她觉得难以置信的事。

一天,她在客厅的后门处偶然听见尹维希和李嫂在厨房前面的那片空地上谈话。

“奇怪,怎么近来这家里就平静多了?”这是尹维希的声音。

“平静就好。平静就好。”这是李嫂的声音。

“不仅我寝室里的秩序变得井然有条,客厅里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钢琴变得亮锃锃的,而且晚上我回来一叫门就开。”

“那是的。那是的。”

“我觉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使一切又恢复了秩序。”

“‘手’!什么‘手’?何来的‘一只手’?”

尹维希解释说:“我意思是指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哦,”李嫂仿佛明白了似地说,“主人,您想得太多了,那不是因为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看不见的手’,而是因为我近来身体好多了,头脑也清醒多了。”

“是吗?这样说来,以住真的是因为你……”

“真的是因为我。真的是因为我。”

下面,就没有声音了。隔了一会儿,又才听见尹维希说:“早知你真是癫了,那天我就该采纳媳妇的意见,叫你走人!”

这场主仆之间的对话不仅证实了珍珍对尹维希的怀疑,而且还使她意外地知道了用人不但没有报复她,反而还在为她遮掩。

一天下午,李嫂从大门口的信报箱里取了东西回来时亲手交给她一封信——这行为有点反常。按习惯,每天她从那儿取了信报转来都是将其放在客厅里的茶几上,让各人去拿,可是,今天却对它别样处理。并且,她还会意地朝她一笑说:“估计是老家来的吧。”她感到有些吃惊,一瞧,信封上写的确实是家乡的地址。于是,她立即跑回寝室,将门关上,拆开信读了起来。原来,信是魏老头写的。他先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家里的情况,说一切还好,他东山再起的计划已在开始实施,养殖业已经初具规模,只是自己精力已不及以前充沛,感到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随后,他就重点说了豆豆的情况,说他已经进了学前班,其它情况还可以,就是身体不太好,不是感冒就是拉肚子,前不久才患了场肺炎,还找妮子在县医院去输了几天液,等等。最后,他告诫说要她抽时间回去看看,不要过上好日子就把什么都忘了。

读完信,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是它落在尹维希手里会怎样。因为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她熟知尹维希的习惯,要是不外出,每天下午都要坐在客厅里看会儿报纸,并且通常是先于其他人看。要是她发现茶几上有封信的封面上写着“魏珍珍收”,而寄信人的地址又是“池和县魏家村”不用说就知道她会产生些什么想法。再进一步,要是她将信拆开,看看里面的内容……啊!我的老天爷啊!她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她明白,李嫂在这件事上帮了她的大忙。

随后发生的一件事使她觉得李嫂等于是救了她一条命。

一天上午,尹维希又在楼上惊叫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谁的?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谁的?”她反复这样叫道。

声音传遍了别墅。

一听见这样的叫声,珍珍和用人就明白她们当中准会有一个人又要有麻烦了。因此,都一齐赶到了客厅里,准备着挨训。

果然,尹维希从楼上下来了。她走到客厅中央站住,先用冷峻的目光将两个女人扫视了一遍,然后就用手指着她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一件东西说:“这是什么?你们都瞧瞧这是什么?”

两个女人都向那东西看去。

原来,那是张两寸大的黑白照片,上面有个婴儿正坐在一辆竹椅轿里,婴儿胖胖的,模样特别可爱,背景是一片竹林环绕着的一座乡村四合院的外墙和一片晒坝。

珍珍顿时就被吓呆了。

李嫂则显得有些不知是何故的样子,傻乎乎地望着那照片。

好在尹维希还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照片上,没有发现媳妇的异常表情。她挥着那张照片说这是她刚才在一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上拾到的。说完后她又问:

“奇怪,家里怎么会出现这东西?这是谁的?”

两个女人都没出声。珍珍迅速收敛起异样的表情,强露出镇定。李嫂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珍珍一眼。

“这是谁掉在楼梯上的?”

珍珍这时已稍微缓过了些气来,她迅速将立场站到尹维希一边,附和着说:“是呀,这是谁的照片呢?”

李嫂这时说话了,她说:“莫不是外面的人进来掉下的吧。”

“外面的人……今天上午有外面的人进来过吗?”

两个女人都不出声。

尹维希说:“如此看来,这照片一定是家里人掉下的了。”

珍珍喃喃地说:“家里的人……不会吧。这家里谁会有这样的照片呢?”

“是我在问你们哩!”

两个女人将目光从尹维希身上移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照片究竟是谁的?”

珍珍将目光从李嫂身上移开说:“该不会是父亲掉下的吧,您何不打个电话问问他。”

李嫂也将目光从珍珍身上移开说:“莫不会是少爷……”

“荒唐!简直是荒唐!这怎么可能呢?我宁愿相信是我自己掉下的也不会相信是他们!再说,他俩一早就出去了……”

局势紧张而微妙,两个女人都清楚尹维希已经怀疑上了她们。

这时候,尹维希反而不开腔了,她背着手,慢慢踱步到两个女人面前站住,用怀疑的眼光仔细观察着她们的表情,好象能从中看出什么答案似的。

空气紧张得好象要凝固了;珍珍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呼吸也开始有些急促;李嫂的眼光不停地在珍珍和尹维希脸上转换。

这样的局面僵持了一会儿,尹维希又慢慢离开她们,走到客厅中央,说:“没有人肯站出来承认是不是?我告诉你们,这事情关系重大,如果你们都不肯承认,我就要请人来调查,直到弄个水落石出为止!”

说完,她就要走了。

这时,李嫂却突然站出来说:“等等,我说,那照片是我的,是我丢下的。”

“是吗?”尹维希停住脚步说,“终于有人站出来了。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李嫂说了。她说这是她孙子的照片,由于她特别爱这个孙子,所以特意将它从老家带来,揣在身上,不时就拿出来看看;上午打扫完清洁下楼时,不知怎么就将它掉在了楼梯上,要不是东家发现,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东西掉了。

尹维希似信非信地问:“是吗?”

“当然是。”

尹维希又仔细地看了看照片,见它确实是张田园背景的人物照,而且照相技术低劣,景物都有些模糊,相纸还有些发黄,就说:“那你为什么先不承认?”

“我怕呀,我怕您说我想家,想孙子,心不在焉。再说,这阵我老是犯……犯错,给您添麻烦。”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真是。”

“简直是岂有此理!”听了这话,又看了看李嫂那看来还算诚恳的表情,尹维希说,“思念家乡,想念亲人是人之常情嘛,你何时见我在这方面说过你什么了?难道我尹维希在你用人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不通情理的人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是我自己这样想的。”

“媳妇,你认为她说的话可信吗?”

对于这样的问题,珍珍还能说什么呢,她一连说了三声:“可信。可信。可信。”

接着,尹维希又转向李嫂说:“记住,今后要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直接说清楚,以免造成误会。”

“知道了。知道了。”

“这照片就还给你。”

说罢她就将照片向用人一扔,走了。

这场要命的危机就这样被化解了。

就在珍珍惊魂未定时,下午,她却发现那张照片从寝室的门缝里被送了进来。她拾起照片,沉思了很久。

晚上,等家人们都出去了后,她闯入了用人的住房。

用人正在灯光下做着针线活。看见她来,她停住手边的活儿,说:“我就估计您会来找我的。”

她将门关起来,拿出那张照片来冲着她说:“知道就好!我问你,你为什么将这东西来给我?你玩的是什么鬼把戏?”

用人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呀。”

“我的东西?你怎么能说这是我的东西呢?我刚结婚还不到一年,能有这东西吗?再说,上午你是亲自认领了的啊。”

“我不说想必少夫人也应该明白用人的一番好心。”

“我不明白!我看你是藏有一颗歹心!”

“难道您真的这样看我?”

“不是吗?你时常对我说些隐言讳语,一直都在用眼睛监视着我,还象影子似的跟随着我,今天又想来……”

“您误解了我的好意。”

“我从来就没看出你对我有什么好意。”

这话似乎伤了用人的心,使她的脸色骤然间变得难看了。她委屈地说:“难道我做的那些都是在害您?”

“你做的哪些?你做了什么?”

“我被人诬陷不说还代人受过,我明知是别人的错可却往自己身上揽。”

“是吗?那你说说是谁诬陷过你,你又为谁揽过错?”

“少夫人!”听见这没良心的话,用人有些生气了,她将头一抬,提高了嗓门说,“您是个明白人,难道真的要我把不该说明的事情说出来吗?”

“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这人向来做事就光明磊落。”

“我没想到您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不顾事实、不讲道理的人!”

随后,用人就一改刚才那种激愤的语调为嘲讽的语调说:“那我们就来说说今天这件事吧。”

“今天这件事怎么了?这照片本来就不是我的。”

“真的不是您的吗?”

“真的。”

“好吧,那您说说,既然这照片不是文家那三人的,也不是我的,那又会是谁的呢?”

“这……这……你凭什么说不是你的?”

“事实摆着哩!您不妨再看看您手中的照片,那房子是什么样的房子,院墙是什么样的院墙,周围又长着些什么,而我老家在山区,房子是草房,院墙由土坯砌成,周围是树林……”

还用得着再看吗,就是闭上眼睛珍珍也能说出那照片上有些什么东西来。她有些心虚了,说:“这……”

“这简直就是池和那方乡下的住家环境。”

“这……”

“还有,您口音也象是池和那方的。”

“是吗?”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信上的地址……”

“信上的地址又怎么啦?”

“聪明的少夫人,难道您真的要逼我把什么都挑明吗?”听珍珍一味这样说,用人终于发怒了,她放下手中的活儿,站起来,伸出手说,“如果你还要装着不知道,还不愿收回照片的话,就把它交给我,让我去交给老夫人,让她去叫人来调查好了!”

这话将珍珍吓住了,她拿照片的那只手向前伸了伸,但马上又缩了回去,将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两人都不说话了,屋里死一般地沉寂,只有两双眼睛在对峙着。

隔了好大一会儿,珍珍才说:“这样说来,你什么都清楚了?”

用人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告密呀,向文家的人告密,向老太婆告密?我诬陷过你,害过你,这正是你报复的好机会。”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或者,你也可以讹诈我,这会儿就讹诈我,或许会从我这儿得到点好处。”

“你太小看我了。”

“对你有利的事你都不做,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倍加关注,为什么要为我忍辱、为我遮掩和开脱?”

“因为我对你感兴趣,也因为你我曾是同路人。”

这话又使珍珍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说:“你看出来啦?”

李嫂又点了点头。

“你是怎样看出来的?”

“凭我的经验。”

“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来这儿不久。”

“难道我看起来真的还像个……还像个……”

“某些方面还像。打个比喻说吧;就像鸡变凤凰,总免不了要留有一些鸡的痕迹。”

“知道吗,你这样说使我很伤心?”

“也许吧。”

“难道人人都能看得出来?”

“我不知道别人怎样,但我却能……”

珍珍忽然伤心地哭了。她又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向我说?”

“我能吗,我是个用人呀。”

“可是,你知道吗,你那样做我受不了?这别墅里的一切都让我受不了!我成天防这防那,怕东怕西,疑神疑鬼……”

“这是可以想象的。”

“而这一切、这一切又都是我千辛万苦才得来的。你懂吗,千辛万苦?”

“我懂。”

“所以,我很珍惜,我要保护它,要尽一切可能保护它,甚至不惜采取一些手段。”

“你应该保护,你走到这一步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也有这方面的体会?”

“体会谈不上,但我曾经想过。”

“你曾经想过什么?”

“姑娘时,我曾想过找个好人家嫁到城里去过好日子。”

“为什么又没能成呢?”

“我长得不漂亮。”

“你为此遗憾过吗?“

“当然。可现在不了,现在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在哪儿都一样。”

这时,珍珍才明白用人为何要保护自己。她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伤害你,请你原谅。”

“我理解。可是,您得明白我是不会伤害您的,永远不会。”

“我可以信任你吗?”

“完全可以。”

“谢谢您为我做的那些。”

“不用谢。”

这时,珍珍完全被用人高尚的情操感动了,她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她伸出手来,友好地说:“我们能够交个朋友吗?”

“当然。”

“那就请您伸出手来。”

用人伸出了手。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990,220 ° 来自:PC 未知位置

亲,沙发正空着,还不快来抢?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