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堂(53)

人间天堂(53)

 

 

 

人间天堂

袁小星

第五十三章

珍珍在医院里住了七天。这七天,很多事情都发生了重大变化:首先是尹维希对媳妇的嫌弃和鄙视已经由怀孕的失败上升成了仇视和痛恨;文百千离任的消息近期越传越紧,听说上面已经讨论并形成决议,只等他这届任期一满,明年年初就要付诸实施;电视台台长原来许诺过的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提拔文博的事也有了眉目,他手下的那位患癌症的副台长已经住进了医院,只要他一离任,原来的位置就将出现空缺;白妙龄的“相思”情节自从那次被珍珍轰出别墅后反而越挽越紧,她成天幽思寡欲,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画室里望着那些文博的画像出神,还口口声声说自己这辈子不嫁人了;副主任夫人已经得知了文家媳妇被迫中止妊娠的消息,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来了,结合爱女的病情,她再次向尹维希抛来了橄榄枝;另外,文家媳妇怀孕失败以及一些羞于让人知道的原因经过三个女人的透露也传到了社会上,上流社会圈子中的部分人已开始在议论此事并已传到了尹维希的耳中。

家庭的未来和声誉、儿子的前途、社会的影响、等等这一切都使得尹维希决心要将媳妇逐出家门。她已再次向池和方面去信,叫李文轩择日来省城,一旦验明媳妇“正身”,就向儿子摊牌。

一个阴冷的日子,珍珍出院了。这是与希望的诀别,苦难的延续,地狱的回归。

这天,老天爷仿佛也在与她同悲,省城上空笼罩着黄沙,天地混浊不清;黄沙染黄了世界,也染黄了珍珍的眼泪。

然而,老天爷的悲哀能抚慰她的伤痛、挽救她的命运吗?多年的希冀,七个多月历经艰辛与磨难的孕育转瞬间就化为了泡影,未来的日子也不知道会是怎样,还更不用说精神和肉体的重创。现在她美梦破灭,蓝图被毁,信心和斗志也都被瓦解,对一切都感到心灰意冷;青春的容颜也几乎消失殆尽,才二十六七的人,看起来却象三十好几,面皮松弛,憔悴不堪,眼角和前额均出现了皱纹,耳鬓处也出现了几丝白发。

只有文博去接她。虽然街上仍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万分热闹,但她的心却如旷漠荒野,万般凄凉。

回到家,她就感到气氛变了:尹维希拿冷眼看她;文百千表情冷漠,象征性地安慰了她几句就什么也不说了;文博虽然还是很关心她,但却时不时要发些牢骚,好象就流产的事对她心存有什么不满和抱怨,并且,对她病弱的身子和病态的容颜还表现出了无比的惊诧;只有李嫂对她还是一如既往。

一天大部分时间她都躲在寝室里不肯出来。以前,这儿曾经是她孕育孩子的地方,现在,却名副其实地成了她的避难场所。她自觉惭愧,无颜去面对家人,更无颜去面对社会,成天龟缩其中,独自苦哀,默默饮悲,即便偶尔去楼下走走,时间也是极为短暂,一旦遇见两位老人和外来客人,就会迅速避开,就象欠了他们一屁股债似的。

没想到,在这倒霉的日子里,妮子却来了。她是送丈夫来省城入学的,并顺便来看看朋友,还带着个胖胖的儿子。她是被李嫂带进房间的。

妮子的到来使珍珍感到十分的尴尬和难堪,因为曾几何时,她还对朋友说自己在这儿的一切都是那样好,可是现在呢……

一见面,两人都几乎互认不出来了:一个青春在目,朝气蓬勃,面目生辉,怀里还抱着个又胖又白的娃娃,一副幸福的青春少妇模样;一个则青春尽逝,面晦目暗,体弱神差,好象受尽了大苦大难。她们站着相互对视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妮子先说:“啊,珍姐!”珍珍也说:“啊,妮子!”俩人一边说着一边坐下。珍珍吩咐用人沏茶。

妮子的性格还是那样的开朗和健谈,她先诉说了一番别离以来的思念之情,又说了自己这次来省城的目的之后,便端详起朋友来。见她面容显老,容颜憔悴,一脸沧桑,与以往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便惊问:“珍姐,你是怎么了?”

对此,珍珍能说什么呢,只得垂下头,不开腔。

妮子又问:“我在问你呢,珍姐,你为何变得这般模样?”

这时,李嫂已将茶沏好了,她一面将它送来放在客人面前的茶几上一面说她近来身体不好。

妮子听了后,瞧了瞧朋友那平平的肚子,又伸出只手来在那上面摸了摸,按了按,问:“孩子呢?孩子哪儿去了?”

珍珍无言以答。

“我想按时间算,隔些日子你就该生了吧,怎么肚子还是瘪瘪的?”

珍珍禁不住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李嫂说了原因,并说主人近来情绪不好,请客人不要提及此事。

妮子听了大感意外,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表示对朋友的不幸的同情与悲哀。可是,随后,她就站起来,大声说:“珍姐,我一直还以为你真的是在这儿享福、过好日子呢,结果却是在遭罪,身体也弄垮了,娃娃也弄掉了!”

珍珍和用人都不开腔。

“你说呀,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年多来,你都发生了些什么?”

她边说边察看起周围的环境来,随后,又起身到阳台上去看了看外面,然后回来说:“这家子条件很优越嘛,可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他们对你如何?”

妮子的这番言语和行为使主仆二人都感到有些担心,她们同时提醒道:“嘘,请小声点儿!”珍珍还向用人递了个眼色。用人领意后便到外面那间屋去将耳朵凑在门上听了听,见没有什么,才回来了。

这种微妙的举动引起了妮子的注意。她不解地说:“你们在干吗呀?为何要如此谨小慎微,这可是在自己家里呀?这是个什么人家,怎么客人在这儿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刚才我进来时也是躲躲闪闪的!”

原来,妮子进来时,尹维希正在客厅里作出门前的准备;李嫂担心珍珍的客人被她撞见,便将妮子滞留在了花园边上一会儿,等尹维希出去了才带她进屋来的。

珍珍和李嫂都面面相觑,不作回答。

妮子又问朋友:“是不是他们疟待了你?”

珍珍说:“不是。这不关他们的事,只怪我自己运气不好,没本事。”

妮子还想问什么,但珍珍却将话题引开了。她一边用手逗着她怀里的婴儿一边羡慕地说:“妮子,你看你福气多好,要什么就有什么。”

妮子用爱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点头说:“我福气的确不错。”

那孩子圆脸,大眼睛,小嘴巴,还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的确可爱。他张开嘴,摇晃着脑袋,在母亲怀里动来动去,好象是在找什么吃的。妮子见了,撩开上衣,将一只乳头塞进他的嘴里。孩子吸吮起来。

这幕哺乳的场景使珍珍看了百感交加。于是,她开始谈起命运来,说自己总是命苦,不如他人。

妮子默默地听着,也不插嘴,为的是怕再招惹朋友伤心。

谈完了命运,珍珍又问起妮子今后的情况。妮子说这次来将丈夫安顿好后她就回去,但等几个月还要来,那时就不走了,住下来陪丈夫读书。

珍珍又是一番羡慕和感叹,说:“你看,你就要从县城人变为省城人了,而我呢,哎,还不知道能在这儿待多久!”

见朋友情绪这样坏,妮子也不想久留了。她已喂完了奶,将孩子的嘴从乳头上移开,放下衣襟,又对朋友说了些安慰的话,就站起来,抱着孩子走了。

第二天上午,一辆外地来的轿车风尘仆仆地开进了别墅。从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他年龄大约四十七八,身材魁伟,气度不凡。下了车,他就径直朝楼房走去。

尹维希已在客厅外面的平台上等他了。待那人走近后,她微笑着问他:“是从池和来的吧?”

那人回答说:“正是。”

于是,两人互握了手后,便走进屋里,上了二楼,进到书房里,将门关了起来。

这天中午,珍珍接到了尹维希的传讯,要她下楼吃午饭。

她按时到席。

她发现饭桌上多了个陌生男人,他一边默默吃着饭一边不时斜着眼睛向自己瞅瞅;家人们也不与他谈什么也不向他奉菜,似乎他是个多余的人。但珍珍却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他。

饭毕,尹维希和文百千又随客人一起进了书房,将门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三人出来了,尹维希和文百千都表情严峻,文百千甚至还有些生气的样子说:“这文博都干了些什么呀,怎么……哎!”说完,他就走进斜对面的寝室里,午休去了。

尹维希将客人送下楼,送到了车旁,临走时,她再次问他:“李副县长,你能向我保证,你所说的都是实情吗?”

李文轩说:“我保证,那就是她。虽然我只见过她几面,但却过目不忘,至今仍然认得出来。”

之后,李文轩就开车走了;尹维希回到屋子里,考虑起如何说服儿子的事来。

晚上,她将儿子叫到了书房里,把门关起来,说:“文博,我已经好久没有找你谈过话了,今晚把你叫来,想必你也明白母亲要对你说什么了吧?”

文博表情严肃,正襟危坐,目视着母亲,预感到可能又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

这是一间神秘的屋子,虽然它的壁头上都挂满着字画,四壁下的书橱里都装满着各种不同门类的书籍,书桌上也堆着半桌子的书,摆放着“文房四宝”,空气中似乎还飘浮着一股墨的气味——看来确实是书香味十足,但却绝非仅仅是为读书所用,还有家里一些大事的商量、至为重要的客人的会见、夫妻对家庭未来的运筹帷幄、父母对儿子的教育、教诲、等等都在这里进行。在这里,文博曾接受父母亲的谆谆教诲一步步长大成人。在这里,文博也曾遭到过母亲的严厉斥责与训示而端正了作人的态度……总之,每进一次这间屋子,文博就要被洗一次脑袋,换一次思想。久而久之,文博对这间屋子便有了一种敬畏。今晚,这儿更是显得庄严肃穆,门窗紧闭,灯光微亮,气氛严肃,母子俩相隔有八尺开外,都端正地坐着;尹维希坐在书桌后面,文博坐在她的对面。

见儿子不开腔,尹维希又说:“为了避免对你过多的约束,这几年来,我总是让你的思想自由驰骋,行为自行决定,包括恋爱和婚姻大事也是如此。因为我想你已经是成人了,思想和行为都已成熟,对什么事情也都能作出明智的抉择,但是,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在一些重大事情上,你不仅缺乏思考和理智,而且仅凭感情用事,胡来妄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这话使文博大惑不解。他说:“您指的是什么,母亲?孩儿哪些地方做错了?”

尹维希说:“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还要我来替你说明吗?”

“我不知道我作了什么,请您说明。”

“那好吧,你给我好好看看这封信!”尹维希说着就从桌上拿起封信,向儿子扔了过去。

这就是李文轩的第二封回信。文博接到,就取出信笺并展开读了起来。一读完,他就惊呆了。

“怎么样,上面写的都还属实吧?”尹维希审视着儿子问。

“不,”文博惊得几乎都要跳起来了说,“这简直是胡言乱语!写这信的人是谁,我要见见他?”

“是池和县的一位副县长,中午,你已经在饭桌上见过了。”

“池和县副县长……”

“对。他已经向我指正说信中所说的这个女人就是你的妻子!”

停了一下,尹维希又说:“你想想,一位父母官,两次向我写信,甚至还不惜专程驱车几百里从外地赶来指正一个人,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要弄清真伪,辨明是非。”

文博又沉默了,低下了头。

“怎么,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承……承认,我在某些方面是作了……作了隐瞒。”

“你在哪些方面作了隐瞒?”

文博说了。但他又说:“可信中所写的也并非全是事实。”

“哪些不是事实?”

文博说了有哪些哪些。

“你怎么知道那些不是事实呢?”

“因为我并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不是事实吗?”

“我想是……是这样。”

“你想是?要是她没有告诉,要是她对你作了隐瞒呢?”

“不会的,有什么事她一定会告诉我。”

“你就这样肯定。”

文博点了点头。

“凭什么?”

“凭我对她的了解:她是诚实的,而且也是清白的。”

直到这时,尹维希才明白原来儿子也被骗了。于是,她又停住了。她不能不为儿子感到悲哀,怎么一个成熟的男人在对一个女人的识别方面竟还像个小青年那样幼稚。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难道隐瞒身份和婚姻史也能算是诚实和清白吗?”

“不,她没有隐瞒。”

“那为什么调查的结果与你们所说的不符?”

“这不关她的事,责任全在我;她曾向我说过,是我没有对你说。但刚才我已经向你说过了。”

“是你没有对我说!原来,我还一直以为是她没告诉你呢!”听了这话,尹维希深感震惊。随即,她将手往桌上一拍,气愤地说:“这样说来,在这件事情上,你是在跟她共谋一起来欺骗家庭了!”

文博面露愧色,闭口不语。

尹维希停了停,稍微放缓和点了口气又说:“当然,我们说要‘屏弃门户之见’,我们也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有些事不必要让家长知道,而且家长也不想知道,可是,这并不等同于你就可以隐瞒一切,就可以随随便便地把什么样的女人都娶到家里来,尤其是像她这种出生卑贱、履历不清、满身污点、品质恶劣、道德败坏、作风下流而且还有过婚姻史的女人。”

文博认为这话也未免太夸大其词了,他为此提出了抗议:“您不能这样说,您不能说她作风下流、品质恶劣和道德败坏。”

“你还在为她辩护!”尹维希声色俱厉地说,“你知不知道她婚前曾同多个男人睡过觉,而且还至少堕过两次胎?”

文博有些吃惊了,但他不相信。他问:“您有何根据?”

“我当然有根据。”

接着,尹维希就说了医学检查的结果和林教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文博听了,张开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尹维希注视着儿子的表情说:

“你还不相信,是吧?你要不要听听教授是怎样说的?我这就打电话。”说着,她就从桌上拿起电话筒来。

文博急忙摆手道:“不,不必了。”

他既不相信这是事实,又怕听见这些事实。他找了些理由来搪塞:“退一万步讲,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说明什么,现在社会意识变了,人们对道德和作风的评判标准也在改变,婚前有性行为和堕胎的事并不罕见。”

尹维希为儿子这样的说法深感气恼和痛心。她说:“文博呀,我真没想到你的思想会变得如此堕落和麻痹,竟然会任许污垢藏纳,无论意识和道德标准起多大的变化,可乘人之危,夺人之夫都是一种卑劣的行径,千古以来都是要遭人唾弃的呀!”

说到这儿,尹维希沉默了,她在想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充分的理由来说服儿子。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找到了这样的理由。于是说:

“姑且不要说她的那些卑劣行为合不合符道德标准,也不要说对他人造成了多么大的危害,就仅拿对你、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讲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你清楚吗?”

文博摇了摇头。

“那我就告诉你吧:她有可能终身都不能怀孕了!”

这的确称得上是一个最具说服力也最能震撼人心的理由,它一下子就将文博慑住了,他惊骇地问:

“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那两次堕胎留下了后遗症,是这使她不可能怀孕了,也是这导致了这次流产。”

这时,文博才真正感到问题严重了,他的表情也因此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家庭将可能面临着后继无人,还意味着家庭的未来和你的前途将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说到这儿,尹维希停了停又才继续说:“然而,这还只是问题的几个方面,要是她的过去、她所作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被他人、被社会知道了家庭的声誉和声望又将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问题严重啊!”尹维希继续说,“至今我们都还对她缺乏了解,知之甚少。她还有些什么鲜为人知的背景?到那位校长家去之前她在干什么?她家居何处?出生如何?家庭背景、状况以及父母情况、等等?要是在这些方面再出现什么大的问题我们又该来怎样面对?”

“为何要想得如此复杂,这是一场婚姻,而不是在作一项研究,破一桩案子?”文博有些不以为然地说。

“错也,正因为是婚姻才更应该慎重考虑,仔细琢磨,反复思量!”

“为什么?”

“你懂得婚姻对于一个男人以及他的家庭来讲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一生生活的绝大部分,意味着这个家庭的全部;美满的婚姻可以使一个男人在事业上事半功倍,家庭也会随之增辉,反之则会一败涂地。”

下面,尹维希就讲了古今以来的一些成功婚姻与失败婚姻的典故。

讲完,她又说:“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你能有一桩美满的婚姻,也就是无论对你还是对这个家庭都有益的婚姻。为此,我曾为你付出过很大的努力;并且,你也并不是没有这种机会。有好多才貌均好,兼之家庭条件尚佳的女子都对你独有情钟,青睐有加,可却都被你拒绝了,也包括像白妙龄、江芝萍和蒋如玉这样的女子……”

文博打断母亲的话说:“可是,我对她们并不喜欢。”

“那是你的标准出了问题。你为什么不喜欢?凭她们的人品、才貌、学识和家庭背景,有多少女子能够及得?”

“我明白,如果娶了她们,对家庭是有好处,可是对我却……”

“对你怎么啦,难道还有害处吗?作为一个家长,在作任何一件事,我当然要站在家庭的利益角度来考虑。而你,是这个家庭的继承人,当然也应该从家庭利益的角度来考虑。”

“这样,岂不是把婚姻当作是交易了?”

“胡说,这是基于理智的考虑!你知道家庭所面临的现状吗?”

下面,尹维希就谈起了现状,她说真可谓是每况愈下,危机多多。她还说要扭转这种颓势、要保持优越的生活方式和维护受人尊重的地位就必须要儿子起来继承父母的事业,还需要儿子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和贤能的内助,等等。

说完后她又说:“象她这样恶劣的品行和低劣的素质不仅无助于你和家庭的未来,反而还会毁掉一切。

“这绝不是母亲在危言耸听,事实已经说明我们为此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说到这儿,尹维希站了起来,显得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啊,我告诫你,一切都要冷静思考,谨慎行事,不要仅凭一时的冲动和感情,对婚姻更应该如此。从种种迹象看来,你的妻子是个行为诡诈、心计多多、胸有预谋的十分不简单的女人,她来这儿才不久就给我们家庭带来了这样大的危害,造成了这样严重的损失,长此下去还会发生些什么,我真不敢想呀!这是一条祸根,一个害人精,弄不好就会祸害整个家庭和你的一生呀!”

文博被这番话震动了,他既感到悲哀又不知所从。他低下头,抱住脑袋说:“那么,我该来怎么办?”

尹维希从书桌后面走出来,说:“结束这场婚姻!这是最好并且也是唯一的办法。”

“您是说离婚?”文博放开手,抬起头来说。

“是的,离婚!”尹维希走到儿子面前说,“结束这场噩梦!这样,你和家庭就会释去重负,摆脱危机。”

“可是,我不能……”

尹维希严厉地问:“为什么?难道这个女人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不为什么。这一切对我来说来得太突然了,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是来得突然,但你要有勇气去面对,要果敢地作出决定。孩子呀,不要以为离开了她你就会失去什么,还有更美好的婚姻在等待着你,你的前途也会更加光明。”

说到这儿,尹维希就说了白妙龄的事和电视台副台长职位将出现空缺的事。

文博说:“不,我要考虑考虑。”

接下去,尹维希又劝说了一番,但文博仍然坚持说要考虑考虑;尹维希知道对于像儿子这样性格的人来说是不可能要他马上就作出这样的决定的,逼急了反而会失得其反,于是,只得说:“那你就好好想想吧,隔几天答复我。”

谈话结束后,文博出了书房,上到三楼。他思维混乱,情绪激动,不能自制。到了妻子屋前,他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珍珍才刚睡下,还没关灯。他冲到床旁,一把将她抓起来,嚷道:“你,你给我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珍珍被弄懵了,她惊叫道:“文博,你干吗?我在睡觉,我正在睡觉呀!有什么事情明天说好吗?”

听了这话,文博才冷静了些。他盯着她的脸,注视了 一会儿,才将她扔下,出去了。

这晚,珍珍一刻也没睡着,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发这样大的火,她想起了白天所见到的那个奇怪且有点儿面熟的客人,又联想起流产一事,一种不祥的预感便笼罩在了心头。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尹维希走进了她的房间。

对于尹维希的到来,珍珍虽然早有预料并有所准备,但却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尹维希先在屋里东瞧瞧、西看看了一阵,又说了些什么诸如事务忙,时间紧,很少来看她,关心她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就坐下来拉开了正题。她说:“出院这样久了,不知你对今后有何打算?”

珍珍站在她对面约四米远的地方,声音微弱地说:“我正在考虑呢。”

“考虑出个眉目了吗?”

“我想……我想今后我要更加好好地伺候……伺候你们。”

“还有呢?”

“我要把家务管理得更好。”

“还有呢?”

“我还要……还要多多学习……”

“还有呢?”

“还有……还有……”

珍珍越说越艰难,越说声音越低,以至于最后都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了。

尹维希观察了一下媳妇,见她睡眼惺忪,神情怠倦,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便问:“怎么,难道你精神不好吗?”

珍珍说是有点儿。

尹维希又仔细看了看媳妇说:“哟,人也瘦多了,面容也显老了,与以往比起来简直快成了两个人!你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珍珍回答不出。

“你究竟是怎么搞的?我们可是没亏待过你呀,无论是从医疗、保养还是饮食营养方面……”

“你们对我很好,是我自己……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啦?”

“我自己……”

“是你自己心中有愧,觉得对不起家庭是不是?”

珍珍说是。

“所以你才自己折磨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珍珍不得不点了点头。

“这样说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那你觉得你愧在什么地方呢?”

“我觉得我对不起……对不起文博,对不起您,也对不起这个……这个家。”

“你知道了就好。但你知不知道你还对不起谁?”

珍珍这就回答不出来了

“你不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你还对不起你自己!”

“‘我还对不起我自己’?”珍珍重复着尹维希的话说。她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难道不是吗,连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做的事你也不会?”

这话使珍珍感到无地自容,她低下头,说:“我何尝不想顺顺利利生下孩子呀。”

“可你却没能生出来!”

这话说到了珍珍的痛处,使她开不起腔了。

尹维希又问:“你知道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

珍珍不开腔。

“可以说是无法估量!”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出息,对不起你们。下次,我一定会……”

“下次?哼哼!”尹维希冷笑两声说,“你还想有下次吗?”

这话使珍珍心里一惊,她抬起头来说:“我当然想有下次?”

“你自己的情况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请您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

尹维希对媳妇这话感到不可思议,她看着她,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在假装糊涂。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将原因挑明为好,说:“总之,你不可能会有下次了。”

“为什么,母亲?请您再给我次机会,下次,我一定能……”

“因为你即将离开这儿。”

一听这话,珍珍就感到有些恐慌,问:“‘离开这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离开这儿我到哪儿去?”

“你愿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这话与当年校长要赶她走时说的话几乎一样;珍珍明白她担心已久的事终于发生了。

尹维希继续说:“离开这儿,到一个新的地方去,那儿可能会更适合你。”

“您意思是说你们不要我了?”

“不是我们不要你,而是你自己抛弃了自己!”

“为什么说是我自己抛弃了自己?”

“因为你不能适应这个家庭,更不能适应这个社会。”

“可是我在学、在改呀。”

“是呀,你是在学,也在改,可你又学得怎么样、改得怎么样呢?都这样长时间了,按理说铁棒也该磨成针了,可你还是原来那块坯子。你以为一块泥坯能变出块金砖来吗?所以,你必须得离开。”

见尹维希非要赶自己走,珍珍感到害怕了,她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恳求说:“母亲,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和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改好,一定能生出个孩子来。”

“你给我站开!”尹维希将手一甩,厌恶地说,“别拉着我!”

珍珍退回到了原处。

“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也不可能再给你机会。”

“不,你们不能就这样赶我走,我也不能离开这儿。”

“难道这儿还有什么使你割舍不了的吗?”

“这儿是我的家,有我的丈夫。”

“你可以再去找个丈夫,再去成个家呀。”

“我不能。”

“为什么?难道哪儿不可以生活吗?”

“因为我爱文博,也离不开这个家。”

“爱?”一听这话,尹维希就觉得可笑了,说,“我第一次听你说到这个字眼。你懂得什么叫‘爱’吗?”

珍珍没有回答。

“那我来告诉你:爱,就是两情相悦,两心相许。”

“是的,两情相悦,两心相许。”

“你将心许给你丈夫了吗?”

“许……许给了。”

“真的吗?是全许还是部分许?”

这话意味颇深,珍珍想了想才回答:“是全……许。”

“你真的把心全给了你丈夫吗?”

“真的”珍珍肯定地说。

“既然是真的,那你为什么欺骗他?”

“我……我……”珍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仅如此,你还欺骗家庭!”

“我没……”

“你还不承认!”

珍珍没说话。

“你说话呀!”尹维希紧逼道。

珍珍还是说不出话来。

“一个连这样的话都不敢回答的女人,还有什么资格来说爱自己的丈夫,离不开这个家!”尹维希继续说,“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其实,你早已经用言语和行为给了你自己一个真实的写照。”

这话值得深思,它好象隐含着什么东西,珍珍似乎明白了;难怪昨天来了那么位奇怪的客人,难怪昨晚丈夫要对自己发那样大的火,似乎都应该从这句话中去寻找答案。

“怎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尹维希问。

“我……我……”

尹维希指着媳妇说:“你必须清楚这儿已经没有你生成下去的地方了,最好在我还对你保留着一点慈悲和宽容之前赶快离开!”

“不,我不离开!我不能离开文博和这个家!”

“这由不得你!今天,我是来给你提个醒。你好好考虑吧。总之,你必须得离开!”说到这儿,尹维希站起来,走出屋去了。

珍珍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她知道这场惩罚迟早会到来,并且也心甘情愿接受,但却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种形式。赶出家门——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这等于是要夺走她的至爱,要她的命。然而,同样要命的是那些隐言讳语,它似乎是在向她揭示她已经知道了她的过去,清楚了她的所为。她不能离开她的爱人,也最怕暴露自己的底细。

这天,文博回来后,珍珍哭哭啼啼地向他诉说了发生的事情。文博的心情也很不好,听了后,说:“我也在承受着同样的压力啊。”

“可是,你为什么要将那些事告诉她?”

“哪些事?”

珍珍说了是哪些哪些事。然后她又说:“我们不是商量过的不要说吗?”

文博说:“你怎么能说是我告诉的呢?是其他人。”

“谁?”

文博说了是昨天的那位客人,并说了他的名字和身份。

“啊,李文轩!”珍珍不由得惊叫一声。难怪她觉得那人面熟,她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了几年前在校长家里的那幕场景。

文博问:“怎么,你认识他?”

珍珍遮掩道:“不,不认识。但听说过,他是我前夫的一位政敌,他的话是万万不能相信的呀。”

随后,珍珍又问李文轩说了些什么。

文博将他在信中说的那些话说给了妻子听。

珍珍的担心稍微减轻了点儿。但马上,她的担心又转到了另一方面,问:“你会抛弃我吗?”

文博说:“我的心里很乱。”

珍珍又问:“你会跟我离婚吗?”

文博烦躁地说:“你现在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好不好。我正承受着方方面面的压力,你不要来逼我!等我想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这场谈话就在毫无结果中结束了。使珍珍略感宽慰的是她终于知道了告密者是何人,也知道了他告密的内容。由此,她对害怕暴露自己过去的那种担心的程度比起这之前来大大地减轻了。因为她知道李文轩只知道她在校长家的那段历史,而对在那之前的却不知道,这样,她认为她在家人的眼里最起码也还是个城里人,而只要有了这一点,她就有了一股子最基本的底气。虽然如此,但她却为丈夫对自己的那种暧昧态度感到揪心,凭直觉她虽然觉得他还不至于抛弃她,但最终的结果如何却还要由事实来定夺。因此,她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

与妻子谈了话以后文博就一头钻进了书房里不出来。他将那些浪漫的爱情小说一股脑儿搬出来重新阅读和温习,什么《茶花女》、《红帆》、《巴马修道院》、《飘》、等等。他加班加点,废寝忘食,虽然熬红了眼睛,疲劳了精神,但却明晰了思维,领悟到了爱的真谛。他觉得自己所经历的现实就好比是小说里的故事,自己就是那出身豪门的男主人公,妻子就是那出身贫寒的女主人公,而家庭的反对就是那世俗的偏见,现在,对爱情的考验已经来临,为了一种理想,一种追求和一种信念,他决心要捍卫伟大的爱情,经受它的考验,经历它的磨难。因此,几天以后,他从书房里出来分别对两个女人说:

“我不会离婚的!”

两个女人听到这句话后的心情就不必说了。

遭到儿子抵制的尹维希又找到了媳妇说:“你之所以来这儿又之所以不愿离开不就是为了要过一种好生活吗?这样吧,只要你离开,我会保证你的生活质量不低于现在,我会为你买套房子,还会给你一大笔钱,这些,足可以使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得到丈夫保护和支持的珍珍改变了那种乞怜的态度,现在,她一心只想着如何维护爱情,渡过这场危机,从而与丈夫重开生活,一直白头到老,根本就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因此,她有些不屑地说:

“你就是给我一座堆满金子的宫殿我也不会要;我来这儿不仅仅是为了要过好生活,更主要是为了爱情和能受到人的尊重。”

媳妇对物质的这种轻视以及对爱情和人格的重视态度使尹维希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似乎小了许多并感到伤及了她的自尊。为此,她有些恼怒地说:“你不配对我谈什么爱情和人格。你必须清楚,我这不是在求你!”

“我清楚。可是,离婚得要夫妻两人、或者至少也要其中一个同意才行呀。”

这是对尹维希的明显的挑战。她严厉地说:“怎么,难道我说的话还不作数吗?”

“这是婚姻,不是儿戏,我是通过合法途径到这儿来的,要离开也得通过合法途径。”

“你要明白,在这个家里,还没有一个人敢违抗我的意志。”

“你也应当明白,在这个国家,也没有一个人能违背法律!”

这话几乎要将尹维希气糊涂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你果真……果真胆大,我早就看出你不简单!”

“不,我很愚笨,但最起码也还懂得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

“这婚姻虽然合法,但却是不道德的,你是用欺骗手段得来的。”

“不,这婚姻是道德的:我爱文博,文博也爱我,我们是自愿结婚,谁也没强迫谁,谁也没骗谁。”

媳妇的对抗使尹维希更加恼怒,她甚至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下贱而肮脏的女人,别跟我耍嘴皮子,你自以为你很善良,很干净和很懂得爱情,其实你干过很多坏事,诱骗过很多男人!”

珍珍也毫不示弱地说:“你也别以为你就有多高尚,其实你满肚子都是阴谋诡计,奸心诈肠,成天只想着如何揽名盗誉,扯散美满婚姻!”

尹维希气得跳了起来,她冲到媳妇跟前,用手揪着她的头发问:“你到底离不离开?”

珍珍坚决地说:“不!”

尹维希威胁说:“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

“我不怕什么后果!”

“我会用很多办法来惩罚你,并且只要说到就会做到!”

“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就不怕折磨和煎熬?”

“我不怕!”

“那可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而且,你最终还是得从这儿滚出去?”

“到时候再说!”

这种不顾一切后果的拼死般的顽抗气得尹维希肝胆欲裂但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她不得不放下她,说了声:“好吧,你就等着吧!”丧气地走了。

接下来,双方就陷入了僵持状态。为了儿子的前途和家庭的未来,尹维希决心要打破坚冰,她要求与副主任夫人紧急会面。

这样,一对冤家为了各自不同的苦衷和利益就在一家高级茶庄里相见了。

她们隔桌而坐。

环境安静,桌上放着两杯清茶;气氛虽然显得有些冷清,但却没有了尴尬和敌视。

副主任夫人说:“厅长夫人终于肯委屈自己了?”

尹维希也说:“副主任夫人也愿意与我互消成见了?”

副主任夫人说:“为了我的女儿。”

尹维希也说:“为了我的儿子和家庭。”

副主任夫人问:“这样说来,您愿意和我一起来搬动您儿子那块顽石了?”

“我愿意。”尹维希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为我的儿子争取到省电视台副台长的位置。”

副主任夫人想了想说:“这可不是件好办的事呀,您知道,办这件事首先必须得通过省电视台……”

“这方面不用您劳神,我自有办法。”

“还得要通过很多上级部门……”

“这就需要您去想法了。”

副主任夫人不解地问:“难道您的丈夫不可以……他可也是位厅长呀?”

“他能难道我还用得着来求您吗?您知道他就要‘退居二线’;握有权力的人就是这点不好,只要权力一出现危机,就什么事也不好办了!”尹维希感叹地说。

听了这话,副主任夫人显得有些不悦地说:“你这是利用我的难处在敲诈我,想必你应该明白我没有这方面的义务。”

“难道我就有义务为您的女儿去搬动我儿子那块顽石吗?”

“再说,这样做也未免太不光明磊落,国家正在反腐倡廉呀。”

“这我知道。您为发掘和培养一位新人出点力量,不也是很光荣的吗?再说,我儿子对您女儿的病来说可是一剂必不可少的良药呀!”

副主任夫人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好吧。”说完后她又说:

“可是,您如何才能保证使您那儿子尽快地回心转意呢?我女儿的病可真是重得很呢。”

 “这就需要您我之间的配合了。”

随后,尹维希就将头伸过去在副主任夫人的耳边嘀咕了起来。副主任夫人则频频点头。

最后,两个女人都站了起来,握手道别。

副主任夫人说:“为了我的女儿,让我们走到一起吧。”

尹维希说:“为了我的家庭和儿子,让我们两家携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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