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英雄故乡的中江

我在英雄故乡的中江

 

 

我在英雄故乡的中江

  唐成光

在中江的小山村

       眼睛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白云就顺着山上的青绿汹涌而来,我无法抵挡这一浪又一浪青绿的光亮。

      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站在路边。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开在树边。一群鸭子在路上撵着阳光,他们摇啊飞啊,抖落了青草头上的露珠,沉下的清凉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白云深处炊烟连着炊烟。天上的月亮,撒下满沟的碎银子。媳妇在院坝里数着酒瓶子。老头在堂前大树下一把竹扇慢慢地扇着往事。而我一个人静坐透亮杯中,透明的青绿在时光之外收起翅膀,清醒与沉醉肩并着肩。不说话,一切都那么鲜活而纯粹。

      风吹过村口,树下黑影中总有什么在流动。当安祥在头上漂浮着,越过山沟的狗吠,过滤着表妹出走时留下的那点甜。我欲表达,月亮却已放在西山边。

      在中江,山上山下林木幽深,我喜欢慢慢地坐下来喝一口小酒,喝青了浅丘低坡的小肚皮。这一喝,我就喝下了三十多年的清凉,并揉落了一地的往事碎屑,哼着要跨过鸭绿江。

      而那淡香的野菊花年年开着笑着。

北 塔 寺

      那是一堵实实在在的墙。阳光在墙外揉搓着粒粒食粮,月亮在墙内翻抄着重重的经声。苍凉无语的岁月在寺里走着跑着,从来就不喊累。只有那个月光思量的秃头,刀样的目光,直逼着大门外旧时的叹息抬起头来,望望金黄留守的稻田,裹着阳光的沉香,从此不被冰冷的寒流冻伤。

      我在寺的大殿前,一只白鸽飞落在大殿的屋脊上,白晃晃的那么一点点,像是阳光剪掉的碎片,一动不动的,多像北塔寺升起的一盏祈福灯,在慢慢地收拢前殿后院里唰唰的诵经声。

      那只白鸽就这样一直住在我的心头,让我像玉石一样在这北塔寺里感动着,嗅一嗅灵性的光。我的眼里含着泪,面对通天的大路,却没有落下来,我不知道该落在寺内,还是落在寺外。

      在北塔寺的中江,我想像一只鸟儿,不靠近也不远离,巢就是一盏心灯,牵着我这庄稼一样的诗行,我就不会偏离家的轨道。

记忆村庄的牛

      村庄的命运是牛的命运。村庄的历史,从牛鼻子那绳索悠悠牵出来的。

      牛声哞哞的村庄,土地在一犁一铧地翻着农人的希望。那个动作麻利,对着新土扬鞭笑着的,就是我牛样的父亲。

       牛尾巴打扫着家中生活的尘埃。用泥巴涂抹伤口的父亲,只有牛恬静着他的梦。在他抵达彼岸之前,顺着那根光滑的绳传承给我。牛就一直净化着我梦的旅途。

      而今我用牛角梳梳理着往事的心扉。梳理梦的羽毛。

      那年我奔跑着飞翔的童声,让生产队在牛幸存下来的生命里感动着。我就在小学三年级的土地上生长成那个公社里牛样的特等三好生。

      从此我是牛口里反刍着的青嫩绿草。生产队的牛,我能记住的是哮喘的罗大叔专门牵着吃草的。放学归来,我们都随他去打青草,以此交给生产队去换得按分分配粮食的工分。一群小孩割不了半背篼草就玩耍去了。等到从迷藏里捉到月亮,那半背篼草也被牛吃了。月光白里有父亲扬起的黄荆马桑之类的细条子。我一点儿不害怕,就像父亲对待偶尔偷懒的牛一样,落在身上总是轻飘飘的。

      一头老牛死了。在围观的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慢慢分解。队里每家都有人等着,到了月上山梁梁,分到不等的牛骨牛肉,才慢慢散去。我却要了两块牛皮,被母亲在半夜硬抽了一顿我的皮,才在骂声里慢慢睡去。那个牛疼牛痛的梦里,总也找不到牛郎那张会飞牛皮。只听到父亲精心做成的牛皮连枷,在月光里拍打着谷物,光滑着我课本里的神话。

       牛陪我一程又一程。责任制里我家终有自己的牛。父亲耕地的手艺里,牛儿勤快地耕完这家耕那家。那些渐次成堆的牛汗钱,在我翻开的课本里抖落一地,就像牛样在村庄寻找泥味香的土地。

       我没有见过村庄夕阳下牧童横笛,却遇到牛在夕阳的土地里仔细测量着自己的影子。

      那些影子粘贴在我的眼眸里,不断地在我的心里叠加着扩张开来,直到我的心域是牛的土地。

淌着黑水的河流

      风抓着河的身体跑着。河的身体里的黑爬出来。眩晕的气息扑面而来。留下忽闪闪的黑。

      隐忍的河流,长满了浮藻和浮萍。河岸的青木半个身子在垃圾的小山里。柳树的根边正涌出污秽的浊水。

      承受着小镇扔出来的或轻或重的丢弃物。吸纳着上源水库里养鱼发家的鸡粪鸭屎,以及鱼儿丢弃的饲料渣。

      鱼儿为鱼儿流泪,吐着的黑水,冒着一闪而逝的腥泡。水为水哭泣,岸边的水竹子穿着一身青黑的衣服。看着那满面的水莲花改写再别康桥的绿茵茵的光。

      现在,我与这条淌着黑水的河流对视。向低处退隐的水,承受太多磨难的身体里隐藏着风暴,正在我的笔下忍不住地涌动。我也忍不住东一团西一堆的墨水,散发着黑色叹息,蔓延着黑话。以此毒攻彼毒,治疗这病怏怏的河。

      小镇人开始在含着漂白粉的水里洗澡。并与相伴而来的虫儿们舞蹈。

      只有岸边的杨柳青木们,依然站着,在淌着黑水的河流里,寻找着自己青绿的影子。我的影子被缩成一团青黑。黑吃黑里,我悬赏一颗心,兑换一贴治黑的特效偏方。

       河岸开始运走垃圾,河面开始捞起浮萍。男的黑搬动着黑,女的黑挪动着黑。看粗淳笑容割去河的烂肉,看甘饴沁香更换河的污血。

       这个夏天白云朵朵在小镇飘旋。风儿正揭开河流的遮羞布。鸟儿在树上慢享着农人们河水洗面的时光。

      淌着黑水的河流,在我的内心里洗心革面。躺在我面前的,一块透明的大玻璃,阳光下漾着金光。

      纯净的河正在我笔下流着清澈的水。我不得不就此收笔,我得赶快去收起那石头上的苔痕,以便见证一段淌着黑水的历史。

一块荒地

       眼睛留在村庄一块闲置的土地。身不由己地被牵着扯着。

       在一个闲散的下午,阳光漫不经心地照着田野。隔壁地里的禾篼,排着队炫耀着过去,就像放学后教室里的板凳,响着朗朗的读书声。而这块荒地,枯黄的草与泥土依附的亲密,任凭风雨挑逗,不离不弃。草抢占了庄稼的家园,它是要守望着这来之不易的肥沃殖民地。

      我随手抓一把泥土,阳光晃了一下,一棵跌落的种子正在生长。泥土里影着主人弯腰劳作的身影,放着专心呵护的神情。炊烟正在我的指缝间升腾。

      舍弃这块地,毅然踏上城市之路的草,把根留在了土地,那枯黄的身躯就是曾经图腾的明证。

      泥土养大的人啊,丢下这块土地,而使它荒成田野的一块伤疤。村庄落下了心疼的老病。

      你踩过大件路的脚印里是否留下村庄的泥土。你看着城市美女的披肩发,想没想起乡村点燃的炊烟。

      我不小心落在这块荒地。这块荒地是留守村庄的疤痕。击中村庄孱弱的命运。

     于是这块荒地烙在我内心的田野里。连同那枯黄的草。

      如果可以,就让我打开春天,连同和熙的春风,开辟一条庄稼进入的通道。让种子破土的音乐,喊醒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里睡眠的草根。

      一块荒地还在田野里咳嗽。

       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岩 鹰 山

       飞翔的翅膀凝为山峰。欲飞的呼唤,不声不响地沉思着,像个中江的庄稼汉,站在风中,一动不动。

      远远望去,俯冲的翅滑过蓝天。太阳的手指抚摸着那一层层一片片的青黑。柏树围成岩鹰山的外衣,微风来了又去,清点着树尖上的鸟儿,阳光就在柏树林流啊流啊,寥廓空旷里,不带任何一丝夸张的声响。

       一个无忧少年,曾经来过,记忆深处一行白鹭上青天,与岩鹰无关。振臂一呼,撒落青春的美,轻轻的淡淡的,就像崖边岩草上的露珠,晶莹着去了,剔透着就来。

      村庄废墟上月光溢着忧伤。沉寂里飞扬着疼痛。那是岩鹰山哺育的乡亲们,小鸡一般无力对抗的震伤。我抱紧这山民们的摇曳,挽着静美的第一缕春光,披着决绝的泪水和着油菜花香,抵达你怀中,倾诉月光敲门的衷肠,扎进你飞翔的欲望里。

      麻雀干净的鸣声,追赶着宁静。在春天,比鸣声还轻的自然是风的声音。在岩鹰山,比心跳还轻的自然是阳光的声音。

      白云朵朵在头上开放。通透的辽远里,万物如常。离去,骨头的气息布满了归程。那一抹内敛的夕晖正在清点破译,然后我一点点地遗忘。

      岩鹰山,站在春风中,声色微动。

 

 

 

 

 

1,530 ° 来自:PC 未知位置

亲,沙发正空着,还不快来抢?

Back to Top